谢庭英不敢与他对上视线,陡然岔开眼神,偏过头去看自己的夫人李氏。
“夫人喝茶。”他轻声说着,脸上带着浮于表面的温和笑意。
见着这样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谢明胤嘴角慢慢挑起了一抹冷笑。
“对了,你还没见着你这表妹,宝珠,去给你大表哥见个礼。”谢老夫人注意到了气氛的一丝不同寻常,没让人把事儿挑起来,反而记起了身侧的沈宝珠,打了个岔,让宝珠上前去给谢明胤见见,认一认脸。
沈宝珠脚步略微一顿,没听见谢明胤否认这句话,于是也只当是两人头一回见面。
她上前一步,对着谢明胤微微福身:“见过大表哥。”
府上人人都怕他,她虽刚来,也不会让自己被人明晃晃地盯上,还是顺着些,乖巧些的好。
谢明胤正眼看她,那日晨光微蒙,眼前女子的身影也看不真切,但只听那声音便是柔弱无依又故作乖巧的模样。他对这位沈家表妹的印象并不好,今日才算是仔细看了看,真不愧‘宝珠’二字,娇媚明亮,不曾蒙尘,只脖颈间侧过去的一条细细疤痕,显得有些狰狞,耽了美貌。
随后,他的视线不可控制地被她手腕上的一抹绿色吸引,透亮的绿与纤白的手腕交叠,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又莹润带粉,衬得颜色浓艳相宜。
若没看错的话,这镯子是他前几个月从丹州带回来送给祖母的,这镯子原有一对,一只颜色深些,另一只颜色透些,如今祖母把这只透亮的给了沈宝珠。
看来这位沈表妹,果真是招人喜欢。
谢明胤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安坐于椅上,微微颔首示意:“沈表妹。”
两人一来一回,态度与旁人并无区别。
沈宝珠退到后面去的时候也忍不住在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难怪旁人都说这位大公子是不好得罪的玉面罗刹,单是面对着说一句话都叫人倍感压力。
从满安堂出去的时候沈宝珠照例是要跟着徐姨娘走,可出院门的时候却被谢文钰稍稍拦下。
“大表姐。”沈宝珠轻唤了一声。
谢文钰微微点头,带她去了一旁:“方才祖母说让你同我们这些姐妹们一起跟着陈先生学规矩礼仪,陈先生为人严厉,你刚来府上,应是也缺些东西,同我去妙语斋,我那儿还有些多出来的,给你挑挑。”
沈宝珠听得一愣一愣,但她也确实需要谢文钰说的这些,于是便不再推辞,跟着她去了妙语斋。
徐姨娘是带着谢文苒一起回的翠屏苑。
谢文苒还有些不乐意,到了地方就靠坐在椅子上,丫鬟送茶水进来她也不看一眼,只是皱着眉头不甘心道:“祖母偏心,一见面就给表妹那么珍贵的翠玉镯,府上的姑娘们,也只有大姐姐得到过祖母的好东西,表妹她不过一个外姓人,她凭什么——”
徐雪棠听她说得愈发不成体统,拍了桌怒道:“你在混说些什么,叫外人听了去,不说你父亲,夫人就第一个打罚了你,你莫不是还想去跪祠堂。”
说起跪祠堂,谢文苒又把脾气憋了回去。
府上规矩本没有这么严,奈何几年前府上姑娘们都年幼,彼此看不惯也是常事,有一回打闹落了水,好在不是寒冬腊月也没出人命。但那件事闹大了,被大哥哥知晓,大哥哥便下了令,让人把她们闹事的几个姑娘都带去祠堂,又叫各自父亲母亲看着,命丫鬟婆子打了手板,跪在祠堂认错,真心悔过了才放出来。
那时候她们一个比一个哭得惨,往后再起争执也收敛了许多,在之后就是府上有了女先生来教她们规矩,脾气也都各自收敛了些。
思及此,谢文苒压低了声音:“表妹她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等明日去前院听陈先生讲学定然是囫囵听不明白,到时候可有好戏看了。”
徐雪棠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只叩了叩桌面让她坐好:“你也知道她是外姓人,不过是凑巧逃来谢府的,若不是有我在,她哪能进得了谢府的门,如今她已及笄,再过段时日我就给她相看个说得过去的人家将她嫁出去,哪还能与我们有什么事相干。今日老夫人也不过是看在她是个长得好的,性子也乖巧些,再有她那志洁的名号,老夫人礼佛,自然高看她几眼的。”
“你啊你,平白和她比什么,失了身份。”徐雪棠指了指谢文苒的脑袋,怒其不争。
谢文苒想来也是这个道理,顿时没那么生气了。
沈宝珠从妙语斋回到知微院,刚好碰上院中等候的一个丫鬟。
“见过表姑娘,老夫人命奴婢来给姑娘送药,这是生雪露,涂抹在伤口或疤痕上,每日两次,可舒缓淡疤。”那丫鬟说着话,将手里的药瓶递上。
沈宝珠伸手接过来,对着对方温和地笑笑:“劳烦你跑一趟,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倩云。”倩云不卑不亢轻声道。
“好,我记住了,还要劳烦倩云姑娘回一声老夫人,就说宝珠多谢老夫人好意,定然好好抹药,不敢耽误,改日定自去给老夫人请安。”
倩云神情稍有些怪异,不等沈宝珠察觉,又恢复如常,低低应了一声是,退出了知微院。
“姑娘,这些东西该收到哪儿呢?”莲月怀里抱着几个木盒,都是从妙语斋那边接过来的,她姿态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这些名贵的东西。
“嗯……”沈宝珠转过身,从她怀里帮她拿了两个盒子,走入了屋内,打量一圈,对着眼前这个尚有些空旷的屋子干劲十足,走到了唯一一个收拾好的书桌前,“先放这儿吧,待会儿准备一下明日去前院要带的东西。”
“是,姑娘。”莲月轻笑着应了一声。
沈宝珠一个个打开盒子,对里面的东西也并不算陌生,父亲与母亲当初教她识字作画,品茶焚香,虽年幼之际没学到十成十,但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可算认真,自也不会太差。
只是后来父亲病故,家里的东西都被大伯一家搜刮走,她也就有些时候没碰过了。
动作间,手腕上的翠玉镯格外亮眼,玉色清透,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沈宝珠抬起手臂又仔细看了看手镯,想了想还是把它取下来,叫崧蓝找了个空盒子过来把它装在里面,随后绕过屏风往里屋,把盒子放在了柜子里。
虽然很好看,但越珍贵的东西她越是不能随意戴着,起码现在还不到到戴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