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明居内,雅苑的茶室正坐着一人,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张折过的纸,手边的杯盏中,茶汤清而幽香,袅袅茶香轻缓地往上飘,慢慢萦绕在这一方静雅的室内。
谢明胤手指轻轻压在那两张纸上,眼神带有些冷漠,却又不显,只单看他的面色,尚辨不清他的喜怒,但缓步进门后便立在一侧的岳青却察觉到了几分寒意。
岳青微微低头,心里直琢磨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前几日为着东都皇城审察移交到大理寺的一桩案子,陈典坤请大人去了一趟醉月仙居。
要放在往日,审查案子之际,陈典坤是有多远躲多远,生怕和自己有一点牵连,这次倒好,请了大人过去,酒喝了两盏便掏出了一张折子,上面赫然写着谢府二房的那位二公子,与此次大理寺审查一案有牵连。
陈典坤那个狗东西,不过只是林相身边的一条狗,堪堪居于正四品知府的位置,为人奸猾狡诈,平日里对着大人可谓是礼遇奉承,姿态颇为低下谦卑,如今攀上了林相这棵大树,眼睛都要往天上看去了。
他拿了那折子出来,言语里竟是奉劝大人听了林相的提议,两拍即和,对这案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相安无事,对彼此都好。
大人又何曾是个能弯下脊骨妥协的性子,莫说是府上的二公子了,就算是二老爷他要意图与虎谋皮被拖下了水,大人也不会多给一个眼神,只任由其自生自灭才是正理。
当即便看见大人挑眉,不发一言地按下了折子。
陈典坤自是以为成事,欢喜地叫了房外女子进屋作陪,随即屋内便多了一股浓郁的脂粉香。
那时候大人的面色……简直和现在一般无二。
岳青琢磨着自己要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正事,正欲退下,却听前方有了动静。
“将这份名单送往皇城,另有一张折子,叫人一并送到御前,多的话就不必提了。”谢明胤说着,将桌面的其中一张纸给了岳青。
岳青恭敬接下,应了一声是,犹豫间,抬头看了一眼。
“何事。”谢明胤抬眸,伸手执起茶盏,放于唇边不待饮下。
岳青赶忙回:“是先前老夫人院里的倩云来传话,说药已经给表姑娘送过去了,只是表姑娘说改日要亲自去老夫人跟前请安言谢。”
“她倒是会上赶着讨巧。”谢明胤轻起唇,闻着茶香,片刻后又稍稍放下茶盏,沉眸凝视着茶面一圈圈的涟漪,手指轻轻在点在茶盏杯壁,有规律地敲着,“不必管了,表妹的伤经久未愈,如今也该好了。”
岳青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却记起一个问题来:“大人,若是后来表姑娘去老太太那儿谢恩说起这药…...咱们该怎么说?”
那药压根就不是老夫人让人送去的,而是大人吩咐倩云借着老夫人的名送去的。
谢明胤淡淡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懂了,意思就是什么也不说。
岳青闭上了嘴,将交代好的信纸收进怀中,躬身退了出去。
夜里,沈宝珠依言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抹药。
这道伤疤看着细长,实则也不深,当时割破了皮肉落了许多血,不过后面止了血再看伤口,倒也知不算严重。
从徐州脱身到今日,路上她也时常用白纱裹药缠在颈间,只故意不让这伤疤淡得太快,这才又使了些手段,如今也见了府上的老太太,这伤疤确实该好了。
生雪露……竟是没听过的药名儿。沈宝珠嗅着药瓶里的淡淡清香,竟有些失神起来。
谢府家世底蕴深厚,祖上几代为官,且个个都不是小官,这才积累起如今的财富权势,莫要说在整个燕州,就算是到了东都,也都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了。
只有一点,谢家往上一代最出息的大老爷那一房,先是大老爷扶持今上上位,在流窜中护住了彼时尚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却遭成王毒手,年纪不足四十便死在了兵马战乱中,后大夫人因悲伤过度,缠绵病榻,不过两年便也去了,只留下大房一脉的两个嫡子,一个十五,另一个才八岁。
也就是如今的谢明胤与谢庭轩两兄弟。
父母俱亡,二房与三房不说虎视眈眈,明里暗里也少不得奚落不屑,认为仅凭两个半大小子翻不出什么风浪。奈何谢明胤少年天资,更有圣上提拔,不过三年后便命他免孝夺情,任了他大理寺少卿一职,后两年,晋大理寺卿,为天子扫除奸佞,大刀阔斧地清扫了成王一脉的余孽,引得朝中人人忌惮。
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秘辛,这几日待在知微院里,偶有时候沈宝珠就旁敲侧击和院里的两个丫鬟打听这谢府里的人事物,约莫也知道了个大概。
就是因为知道了,这才更觉佩服。
谢明胤有魄力又有能力,虽然他能得天子重用也不乏有谢家已故大老爷的缘由,但他年纪轻轻便已经站到了旁人不敢想象的位置,多的是人只敢看他脸色行事,威严冷漠,说一不二……这样的人,眼中应该更容不得沙子。
想到自己设计让谢庭轩救下她一事,沈宝珠没由来地手指颤了颤,目光凝着小瓷瓶里玉露,莫名有些焦灼起来。
但要是知晓,谢明胤若要对她发作早便发作了,许是念着她孤苦无依,不屑于理会她迫切求活命而使出的小手段,这才不曾说什么。
也是,大表哥日理万机的,哪里得空管她的闲事。
思及这里,沈宝珠又暗自舒了口气,默默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