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也只算是一件小事,表姑娘刚来没几日,又委实没什么家底,朴素些也寻常,叫外人奚落后一打听,知道她是府上姨娘家的亲戚,说不准就觉得理所应当了,不值得放在心上,但岳青想着自家大人似乎对这位表姑娘格外关注些,这才将话囫囵都说了出来。
待他说完,却不见大人有何反应,于是静静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一抬眼,撞见大人眼神寒森森的,当即心头一骇。
“怎么,你觉着她可怜。”谢明胤冷不丁问道。
岳青瞪大了眼,连声说不敢。
“回府。”谢明胤阖眸养神,没有要理会这件事的意思,他那小表妹如今入了谢府,赶上过几日的赏花宴,到时候府上将来不少勋贵夫人小姐,她若有心思,自然会把自己打扮得和仙子似的好叫自己能讨得一门好亲事。
这些都与他无关,只要她不是想搭上府里的哪个主子便罢了。
回了府,谢明胤径直又入了鹤明居,不过在书房没待多久便听闻陈先生过来,有事相告。
谢明胤扶了扶额,叫人把陈先生引去花厅坐着,待处理了手头的一份公务方才起身过去。
陈梦浮不是第一次来鹤明居,但每次进来的时候都不由得在心中赞叹这院子建得实在是雅,取鹤鸣之意,院中松木苍翠,石子道曲折蜿蜒似溪流,半臂宽的水渠自院墙下引出,流水潺潺,进了月门便见着正房会客花厅,雕栏玉砌,一旁是一间挂垂帘的雅苑茶厅,另一侧走游廊绕过去便是书房。
她坐在花厅中喝着茶,茶香清幽,是上等的碧螺春,一两千百金的东西在谢府也算作平常。
等了一会儿,只听房门外有人问安的声音,见是谢明胤过来了,陈梦浮整了整衣衫,站起身,待人进来,她见了个礼,喊一声:“大公子。”
谢明胤约莫能猜到她来的目的,只是她来晚了一遭,自觉闯祸的人早已先一步在他跟前请了责罚。
“陈先生不必多礼。”他坐在主座上,丫鬟奉了茶水立在一侧。
陈梦浮目光微微颤动,随后坐下,将今日所见着的一事说给谢明胤听。
她虽然没有添油加醋,但话语中隐隐传递出不喜沈宝珠的意味,旁人许是听不出来,但谢明胤是什么人,审查了那么多桩案子,察言观色的能力更是得天独厚,哪里会瞧不出她的意思。
想着沈宝珠在自己跟前白着一张脸说了此遭事情,又坦然受罚的模样,心说她还是年纪小,就算有错处如今也已罚过了,不必叫人这么再说一回。
于是轻开了口,道:“表妹那儿我已说了她了,说到底还是庭轩的错处,我命他好好在澄安苑待着听张先生讲学,他自己要跑出去,我已叫人把他捆回来了,先生觉得是打一顿的好,还是去祠堂跪一日的好。”
这事儿归根到底是自家人的事,谢庭轩跑出去也就罢了,还非要和本就叫人传出闲话的表妹眉来眼去,一日日的不知礼数,真是前几年他忙着朝廷上的事忽视了对这个弟弟的管教,叫他现在浑然和个蠢人一般,成天只知道跑马习武的,一点脑子也不动。
陈梦浮听出了他的意思,面色一僵,她的想法自然是觉得府上的公子小姐们哪个不比这个新来的表姑娘身份高,能出了这种事当然也是怪那表姑娘心思不正,可却忘了这位大公子是个断案明理的好手。
于是只勉强一笑,道:“是我多虑了,大公子既有了主意,那便该依着大公子的法子来。”
谢明胤神情无波,微微看向花厅外的好景。
半个时辰后,谢庭轩被五花大绑着抓到了鹤明居。
谢明胤瞥一眼他那七拱八扭的样,眼神冷了下来,谢庭轩当即不动弹了。
虽不动弹,但嘴却不消停,格外没脸地道:“大哥,你要叫我回来,派人说一声我就回来了,何苦绑我回来啊,当着那些公子哥的面,岳青那小子绑我和绑猪似的,往后我还怎么抬得起——”
话未毕,只听谢明胤将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桌面上,清脆一声,叫谢庭轩住了口,咽了咽口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大哥我错了!”
谢明胤打量着他,十七岁的少年郎,长相更像他们的父亲,就连这一身武将派头也是随了父亲,只不过为人实在是蠢。
谢明胤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糟心,摆了摆手,命人把他押去祠堂,自己跪着想清楚。
底下人不敢劝,只得扭送着四公子去了祠堂。
院儿里总算是安静了。
谢明胤回了书房,却见桌边多了几张纸,上面的字迹尤为陌生,但每个字都写的灵动端正,又平添了些风骨。
丫鬟再入房中奉上点心茶果,见着谢明胤注意到了那几张纸,便开了口:“这是下午时知微院的云檀姑娘送来的,说是表姑娘写的。”
也不知表姑娘写的字交到大公子院儿里做什么,但底下人怕这其中有什么缘由,便不敢忘,于是放在了书房桌上。
谢明胤随手翻了翻那几页纸,见着底下的几张字迹都是同样的,眼看是没有偷懒,认真写了的。
于是便轻轻嗯了一声,晾在了一边,不去在意。
等到晚些时候,沈宝珠才听丫鬟说起四表哥跪了祠堂,当即心尖一颤,哑然地眨了眨眼。
大表哥还真是严厉,居然让四表哥跪了祠堂。
这么一对比起来,她的责罚一点也不算严重了,想来也是,她毕竟也是个刚来的外人,总不可能也去跪那谢家祠堂吧。
更何况,她脚上还有伤呢。
想到这儿,沈宝珠低头看了看缠了纱布的脚踝,想着七日过后的赏花宴应该是能去的。
她没什么华丽的衣裳首饰,但那种场合,太素净了实在是容易叫人看不起,思来想去,她挪到了妆奁前,翻开找了找,在底下翻出了一支清水蓝的大朵芙蓉绒花簪,花瓣紧密,花朵比拳头还要大,颜色看着旧了些,但也足够好看显眼。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支簪子了,还是父亲未病之时托人给她买来的,花了许多银子,后来父亲生病,她再无心戴花,这簪子也就一次也不曾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