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五日,沈宝珠在知微院里养伤,不去过问外面的事,每日也给鹤明居那边送去自己写的字,那边倒是从来没说什么,也听说四表哥在祠堂跪了一夜,随后就安分待在府里了。
一时倒也清闲。
到了赏花宴那天,沈宝珠的脚也好全了,一大早就听见隔壁院子里声音喧闹着,想也知道是谢文苒醒了,在打扮着。
沈宝珠被闹声吵醒,睡眼朦胧地拉开床帘看了一眼窗外,只见着外面天刚蒙蒙亮。
谢文苒起的也太早了。
她倒回床榻上,想再睡一会儿,刚闭上眼睛,仿佛只一瞬的功夫就听见房门外莲月在叫她起来了。
于是又睁了眼,瞧见天色已经大亮。
莲月和崧蓝送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在给她梳头的时候瞧见了她脖颈间淡去的疤痕,心下一喜:“姑娘的疤瞧着已经好了许多了,老夫人送来的药果真有用,姑娘再抹几日的药这疤就全好了呢。”
平常抹药的时候沈宝珠自己也会看看脖颈间的伤疤,瞧着是越来越淡了,这才放心。
但这药还真摸不准究竟是谁送的。
沈宝珠也不敢去问,只当真是老夫人送来的。
崧蓝见她身上穿的这一身衣裳好似就是那日去见老夫人时穿的那一身,莲红色的素纱竹纹叶襦裙,只腰带是换了条深一点的蓝色勾银丝绣花瓣的。
莲月给她将发髻梳起来,在左侧留了一缕,后面披散着,将银步摇插入发髻中,后又看妆奁上的那朵清水蓝绒花簪,手指一顿,伸手拿了起来,小心地给她簪在侧边的发间,又添了两枚银钗,给她耳上挂了莲纹状的耳坠。
“姑娘今日真美。”两人都忍不住叹道。
沈宝珠笑了一声,逗趣道:“今日美,那昨日就不美咯?前日也不美咯?”
“姑娘快别逗我们了,姑娘有哪日是不美的。”莲月说着,轻轻笑着打趣回去。
赏花宴设在前院花园里,来府上的宾客众多,难免会有不识得路的,但再怎么也不至于往后院里走,所以沈宝珠并不担心在后院碰上生人。
她原是想跟着两个院子里的姑娘们一起往前院去,可出了院子才知道大姑娘一早就去给二夫人请安了,而三姑娘则去了翠屏苑,想来也是不乐意跟她一起,等她去了翠屏苑,又得知她们前脚刚走。
沈宝珠想了想,只好一个人带着丫鬟往前院去。
没想到这么不巧,刚走出后院花园,就在藏书阁前面的小道尽头瞧见一道男子身影,穿着月白锦衣,发冠上插白玉簪,身形挺拔,正在原地站着不动。
沈宝珠远远看见了,还以为那是谢庭英,正要绕开,却见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四目对上,皆是一怔。
还真有人不识得路走到这儿来了啊?
沈宝珠心中暗道一声,眉头轻轻蹙起,先他一步垂下头来,背过身去带着丫鬟往回走。
“姑娘烦请等等——”那人急声唤了一句,却又不往前走,许是也知道这样不好,于是也照样背过身去,又继续说,“姑娘,在下是来赴宴的宾客,一时走错了路,烦请问何处能走去前厅正堂?”
他问沈宝珠,沈宝珠也一样不知道,她自己都只走过一回这条路,怎能辨得清?
于是沈宝珠看向了身侧的丫鬟云檀。
云檀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对着那人道:“公子只往前走,穿过水榭边的游廊往东侧走,入两个月洞门和一个垂花门便到了前院花园外,花园内是女眷宾客待的地方,公子到了那垂花门自然就有小厮引你去男客正堂上。”
“多谢两位姑娘。”那男子说罢,转回头来又躬身鞠了一礼,这才离开。
等人走了好一会儿,云檀瞧着人定然已经走远了,才轻唤了一声姑娘,沈宝珠这才转过身来,跟着云檀往前院去。
今日府上宾客虽多,但也多是各家夫人小姐们,就算有男客也都在正堂,如今谢家不说大公子权势滔天又是天子近臣人人都想巴结,二房的老爷虽也只是个正五品的同知,但也说得上几句话,三房那位老爷身子差些,但三房的长子谢庭盛读书不错,两年前考取了进士,如今被外派做官,时常不在家中,所以上次见着以后不过几日这位三表哥便又出了府。
所以说,谢府就是个香饽饽,其中大表哥谢明胤就是香饽饽中的金锭子,叫人看了都想咬上一口。
沈宝珠都能想到今日该会有多热闹了。
不多时,她跟着云檀到了前院花园。
因着要办赏花宴,花园那么大的地方还得规划齐整,摆上席位,安排哪家坐在哪儿,不能出一点差错。谢府的自家人自然是要坐在一处的,小辈们跟着长辈,要不就姑嫂姐妹坐在一处。
沈宝珠先去前头给老夫人请了安。
她过去的时候谢老夫人身边另坐着几位陌生脸蛋的妇人,想来该是别家的哪位夫人,她原准备等她们话说过一茬才上前去。
不料站在一侧的一位妇人却先瞧见了她,定目一仔细瞧,当即笑了起来,忙问谢老夫人:“老夫人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可人的姑娘?之前怎么不曾见过?”
她一说话,几人纷纷侧目看过来,见着那摆了一盆垂花兰的花架旁,俏生生立着一道倩影,穿着莲红衣衫,发髻上一朵幽蓝绒花衬得人格外娇艳,但气质又恬淡如兰,怎么看都是格外好的。
谢老夫人见着沈宝珠,先是一笑,叫她上前来,又对着周围几人介绍道:“这是府上三姑娘的表妹,如今正住在府里,才来了半月不到,正赶上这次的赏花宴呢。”
说罢,她见沈宝珠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个礼,问了声好,便又道:“这姑娘生得好,才情也好,很讨人喜欢。”
一时间,几位妇人的神情有了几分微妙。
都是在燕州城里住着的,各家有什么事不说知根知底,但一打听,也能知道个大概。
这表姑娘便是那四公子从徐州带回来的那个吧?有个表兄妹的名头,叫人传了些不入流的闲话,如今一看这面孔,生得也太好了些,难怪会传出这些话。
就是身份太低了些,不然依照老夫人说的,才貌都好,娶回家里也使得。
沈宝珠只当不知面前几人变了脸色的缘由,依旧弯弯膝盖,乖巧又规矩地给几位夫人行了礼,问了声好。
“是个不错的,是叫什么名儿?”先前第一个瞧见沈宝珠的那位妇人含着笑问。
“回夫人的话,我姓沈,名宝珠。”沈宝珠没料到还有人问起她,回她的时候面上带了一抹微笑。
“这名儿好啊,宝珠宝珠,想来你在家中也是如珠如宝般的姑娘了。”杨氏眼睛一亮,笑看着人道。
话说罢,只听周围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宝珠见她没有恶意,便只点头应了一声,道:“父亲母亲在世时,对我是极好的。”
杨氏也有些尴尬了,干笑了一声,后又拍拍沈宝珠的手,安慰她道:“好孩子,如今在谢府了,老夫人待你也是如珠如宝,不必难过了。”
“夫人说的是,宝珠如今在府上就觉着像在家里一样,没有不顺心的地方,老夫人时时都记着我,就像我的亲祖母似的。”沈宝珠弯弯眉毛,温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