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檀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跟在沈宝珠身侧,但又一想,表姑娘哪能知道大公子的威名,如今这番闹剧吃亏的怕是表姑娘自己。
这么一想,便战战兢兢的。
内院正堂也是寻常内宅议事之地,多数是商量家事,外院才是见客的地方,但是这地方比起别的地还是多了几分严谨与冷意。
单是沈宝珠看见的那两幅挂在墙上的字画都只觉得心中一凛,可见这地的厉害。
“奴婢给姑娘理一理发髻吧。”云檀说罢,便伸手给沈宝珠理头发,忽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姑娘的绒花簪呢?”
沈宝珠一愣,下意识伸手摸,她先前被谢文苒抓了衣裳和发髻,现如今冷静下来伸手去摸发上,方才惊觉那朵绒花簪不见了。
“定是方才姑娘摔倒的时候被三姑娘弄掉了,这可怎么办啊。”女子的东西都隐秘,更何况是这种戴在头上的首饰,她们方才掉东西的地方还正好是男客必然要经过的一条路,要是被谁捡了去私藏,只怕是要说不清了。
沈宝珠的手还在往发上摸,摸了几遍,没摸到那发簪,眼中神情一黯,若是别的也就罢了,那绒花簪是父亲给她买的,她压在妆奁底下就是格外珍惜的,如今方才戴一回就弄丢了。
“待会儿叫人沿路去找一找,应当是掉在地上了。”沈宝珠脑子里有些乱,轻轻说完,又看见云檀有些担忧的模样,想笑一下安慰她,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云檀倒是先安慰她:“姑娘放心,府上这么多人,定然是找得到的。”
两人正说着,听见正门外有人问安的声音,于是赶忙让开了路,一个两个把头低着,颇有些惴惴不安的模样。
谢明胤进了正堂,看见沈宝珠头发已然被简单打理过了,衣衫也收整过,冷冷扫了一眼,坐到了上方的座椅上。
他就这么坐着,也不先吭声,威严沉沉的模样格外唬人。
起码云檀是吓得不轻,脚一哆嗦就跪了下去,刚说了一句,看见随着谢明胤进屋的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上前来便扇了她一巴掌,只道:“大公子还没让开口,真是不知规矩。”
巴掌也不算重,但好歹伤人颜面,更何况,沈宝珠还站在一侧。
沈宝珠白着一张脸,只觉得这巴掌是想打在她脸上,她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开口。
不多时,只见红英被提了上来。
红英一上来便吓得一哆嗦,见着上位坐着谢明胤,便只得规规矩矩见了个礼。
谢明胤问她:“三妹妹如何了。”
“回大公子的话,三姑娘只一直喊头疼,喊脑袋晕,方才都要认不出奴婢了。”一时说着激动,竟怕得要哭了出来。
谢明胤不耐烦地点了点桌面,冷着声又道:“说说吧,今日是怎么回事。”
红英当即便张了口,那嘴里的话和背出来似的,一股脑地吐了出来:“是我们姑娘看见表姑娘要往男客正堂去,好心拦了一拦,但表姑娘被阻了道,心怀不满就推了姑娘,姑娘被她推到在地上,这才撞了一下——”
“胡说!分明是三姑娘说要去找五公子说几句话,强拉着我们姑娘要一起过去,姑娘不愿,还劝三姑娘那地方去不得,三姑娘非不听。走在那儿的时候、走在那,姑娘说三姑娘这样进去不好,说三姑娘口脂都花了,该补一补,趁这时候就转身带着奴婢跑了……没跑几步又被三姑娘拉着,三姑娘还把我们姑娘的头发扯乱了,姑娘的绒花簪都掉了,我们姑娘往后倒的时候就不小心把三姑娘压住了,但、但姑娘是不当心的,也是三姑娘非要拉着姑娘这才——”
“你个没皮没脸的贱婢,胆敢在这儿污了三姑娘的名声——待二老爷知道了,定要将你打一顿发卖了去!”红英眼含怨毒地盯着说了实话的云檀,怒声反驳道。
云檀也不害怕,只道:“大公子自然会明辨是非,给我们姑娘清白,分明就是三姑娘的错,我们姑娘实在是无辜……”
底下两人各不相让,这时,沈宝珠开了口,只言语间有些哽咽,似说不出口一般,说话的时候都要间隙停顿片刻:
“大表哥,此事非我的过错。我是在宴上觉得闷了…这才想着去后院里走走,我离席之时还特意同表妹说过,大表哥可以派人去问。我刚到垂花门就看见三表姐正往正堂去,云檀便喊了一声三表姐,表姐回头见是我,说着几句话就要强拉我往正堂去,说是……可以解闷。”
“我自然不愿意去,可我拗不过三表姐的力气,后来诓骗了她要跑又被她追上,拉扯间我们才一起摔在了地上。”
“三表姐拉我的时候应当也有宴上的丫鬟瞧见了,大表哥若不信,也可以去问一问,总能将人问出来的。”
说话声音虽带了些微哽咽,但到底没有哭,这些话听起来还莫名带着一股气闷,又强压了下去。
谢明胤看着她,只觉得先前自己竟是看走了眼不成,之前几次看见沈宝珠的时候只觉得她惯会做出柔弱姿态,也使了些手段让旁人怜惜她,不过倒是都无伤大雅,一点小手段,规劝了就是了。
可今日见着她自己辩驳的这副模样,虽鬓发微乱,可立在这堂上,也显得不卑不亢,说话间言辞有理,骨子里是一副倔强模样。
谢明胤眼眸微厉,目光不经意地凝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想起来徐州来人所报——说沈宝珠与她那大伯一家对峙之时,伸手便提起了一旁桌上放着的一把尖刀,对着脖子便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当即血珠四溅……
她或许确实是个心思深的,毕竟在那院子里,怎会平白出现一把刀,恰恰好又被她抓在手里,且那刀干干净净,只染了她的血。但她也是个倔的,对自己下手也狠,一点都不知道怕。
想了一番,谢明胤偏了眸子要开口,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冲着堂上来。
只见徐雪棠进了正堂,一见着沈宝珠站在那儿,当即就抬手,狠狠地要往沈宝珠脸上打下去,口中还嚷嚷不断道:“贱人你敢动我的苒儿——”
好在被一旁立着的丫鬟抬手拦住了这一巴掌。
可沈宝珠在那一瞬,眼中却流露出一股浓浓的担忧和一股莫名的疲惫与茫然,但只一瞬,她又收敛了神色,做出怯懦的模样跪到地上,口中喊着姨母,眼泪立时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