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旁边的林兮薇笑着接话,“前院据说是气氛活泛点,中院都是茶室,去了估计比较闷。”
她转头问身旁的纪柔,“柔柔你想去哪?”
“看荷姐安排吧,能留下来就行。”纪柔声音低低的,并不说透。
但她心里知道,她肯定会被安排去中院,前院适合赵冉那种高挑明艳的女生,是真正的浮华名利场。
云和的司茶穿的是宽松的月白色棉麻长裙,青衫落拓,只微微收腰。这种衣服适合不显胸,背极薄的人,才能穿出那种松弛淡然之感。
拓香点茶时,纪柔做的很静很稳,哪怕其他女生纷纷侧目,她也只专注自己手上。林兮薇热情的夸她真适合这种娴静之姿。纪柔对她淡淡一笑。
纪柔果然被分到了中院。
确岗之后,又培训了一周,考取了证书才正式上岗。
这里的茶案极低,大多是明式的罗汉床或紫檀矮几。纪柔需要长时间保持跪姿,膝盖下虽有软垫,但为了保持上半身的绝对笔挺,核心必须时刻收紧。
在那些只有两人对坐的私密小包厢里,她像一尊没有听觉的瓷器。
客人谈论着几亿的标书、某地的官场变动,甚至是某些不能见光的交易。纪柔跪在侧后方的阴影里,只在茶汤将尽未尽时,无声地上前。
而在多人聚会的长条暗几旁,纪柔的存在感则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局通常气氛压抑,大佬们在博弈,随行的人在赔笑。当谈判陷入僵局,或是话题暂歇的空档,男人们疲惫的视线往往会从公文包和烟灰缸上移开,会下意识地落在正在点茶的纪柔身上。
她并不属于那种第一眼让人惊艳的尤物。而是一种静女其姝的气质。
在这种古色古香、甚至带着点暮气的环境里,她美得恰到好处。
她跪坐在那里,像是一幅留白极多的工笔仕女图。莹白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玉一样的润泽,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点茶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种美,是婉约的,含蓄的,没有攻击性的。
偶尔,会有客人即使在谈正事,也会分神夸上一句。
“这姑娘手艺不错,人也静,看着舒心。”
说话的人或许是一位在商场杀伐决断的大佬,此刻却因为纪柔递过来的一杯茶,眼神里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欣赏。这种目光并不黏腻,不带那种赤裸的情欲,更多的是像在欣赏博古架上一件合心意的摆件。
纪柔对此心知肚明。
面对夸奖,她从不搭话,只是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极有分寸的浅笑,然后借着换水的由头,无声地退回阴影之中。
今日这是一场典型的学者型官员局,安排在了中院格局最为高朗严正的的竹隐阁。
此处挑高极高,四壁悬挂着大幅的苏轼行草拓片,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平头长画案,众人坐在s形椅背的官帽椅,姿态严谨。
空气里弥漫着特供烟草的味道,并不呛人,但很沉重。
只听得见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和压抑的低语。
围坐在长案边的七八个人,年纪多在四十往上,穿着没有Logo的深色夹克或白衬衫。他们口中蹦出的词汇枯燥而宏大:“逆周期调节”、“专项债额度”、“十四五规划修编”。
竹隐阁设有独立的茶寮位。纪柔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只圆绣墩上,身侧是红泥炭炉与茶车。这是伴读式的规矩——在文人局里,服务者被允许拥有一个座位,像是一幅安静的背景画,只有需要添茶时才会起身。
此刻,她正专注于手中的牛栏坑肉桂。这种岩茶讲究高冲低斟,水温必须极高。她坐在绣墩上,手腕悬停,沸水注入,激起一阵锐利的茶香,精准地盖过了满屋的烟味。
谢时就坐在主客位上。
他太年轻了,在一群谢顶或两鬓斑白的发改委官员和研究院院长中间,三十五岁的他显得格外清贵。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两道,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不同于其他人的严肃紧绷,他姿态放松,背脊靠在官帽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偶尔在面前铺开的A4内参文件上勾画两笔。
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每当有人争论不下时,总会下意识看向他:“谢教授,这事儿还得听听您的看法,毕竟上面的风向您最清楚。”
纪柔将茶汤分入公道杯,起身,端着托盘走到长案旁。
因为桌子很高,她不需要跪,只是微微欠身,将茶杯无声地放在谢时手边。
在那个瞬间,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清大的经济学教授?她在学校里没见过这号人物,也没听过他的课——毕竟她是美院的,和经管学院隔着半个校区。
这是一场漫长的脑力博弈。
两个小时后,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歇会儿,歇会儿。”一位司长摆摆手,揉着僵硬的腰起身去洗手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去院子里透气抽烟。
包厢里只剩下谢时一人。
他似乎很累,摘下眼镜放在文件上,仰头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闭目养神。
纪柔坐在角落的茶寮位,看了一眼案上的残茶。
已经是第四道水了。
她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水壶正发出“蟹眼已过”的轻微松涛声。她没有立刻提壶,而是静静地等了片刻,直到那松涛声变得更加低沉厚重。
她提起水壶,沸水注入朱泥紫砂壶。
紧接着,她盖上壶盖停顿了三秒,将茶汤倒入公道杯。
谢时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突然开口:
“闷坏了。”
纪柔手一顿。
她没想到隔着这么远,这个人竟然在听她泡茶的读秒。
她停下动作,轻声回道:“这批茶焙火重,火气未退。闷三秒压燥出骨。”
谢时闻言,按着眉心的手停住。
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第一次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这个女孩。
昏黄的灯光下,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坐在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规矩。
“压燥出骨?”谢时嘴角微微上扬,带了一点淡淡的玩味。这四个字用得很精准。
“拿来尝尝。”他淡淡道。
纪柔起身,端着托盘走到长案旁。
欠身,将茶放在谢时手边。
谢时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有点道理。”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懂茶?”
“培训时学过一点皮毛,不敢说懂。”纪柔站在一旁,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