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02:22

纪柔跪坐在紫檀矮案旁,屋内光影半昧,唯余案前一抹月白色的清辉。

纪柔垂眸敛目,手中竹筅在黑釉盏中起落,那本是极费腕力的击拂动作,在她做来却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柔美韵律。随着手腕高频率的摆动,宽大的真丝袖口层层荡开,如轻盈振翅的白蝶,在昏黄灯火下翻飞起舞,欲落未落。

流云般的袖影吞吐间,一截凝霜似雪的皓腕忽隐忽现。那肌肤白得晃眼,真正是肤光胜雪,在深沉墨黑的兔毫盏映衬下,每一丝线条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精致与温软。

程既白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串十八子手串,本来正和对面的保利副总聊着苏富比秋拍。

可聊着聊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静止。

“既白?”副总压低声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程既白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氤氲的水汽,声音极轻:“在看米友仁的《云山墨戏图》。”

副总愣住了,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哪儿呢?这墙上挂的不是明代的仿作吗?”

程既白嘴角勾起笑意,没有说话。

米家山水,讲究信笔作之,多以烟云掩映。这一出点茶,却如江南雨季里晕开的远山,看不真切,却耐人寻味。

正在点茶的纪柔,手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云山墨戏图》。

她是学国画的,怎会不知道这幅画?那是米氏云山的代表作,画的不是具体的山,而是“山之意”,是那种湿润、空灵、欲说还休的留白。

“茶好了。”

纪柔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她双手捧起茶盏,端至程既白手边。

“学过画?”程既白接过茶盏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是。”纪柔垂眸,声音平静。程既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这就对了。”他轻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玉器。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不错。”

纪柔无声地退回阴影里,能感觉到主位上男人若有似无的目光。

六月,清大的校园里满是离别的躁动与蝉鸣。

纪柔请假三天回校参加美院的毕业作品展。

宿舍里,谭真真正在试一双新的高跟鞋,看见纪柔回来,随口问道:“柔柔,你最近实习怎么样呀?”

“挺好的呀。”

相比在会所那个压抑沉静的纪柔,在学校里,她其实是活泼开朗的,他们宿舍四人关系也很不错。谭真真性格爽朗,是宿舍的粘合剂,谁心情不好她都能两句话把人逗乐;杨雅恬虽是美女,却没什么架子,反而是个为了画细节能熬三个通宵的“卷王”;董丽云虽然话少,但做事周全。

大四以前,她们四个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休息日则是一起看展一起逛街。每逢期末,在工作室里一起通宵。

但大四是个分水岭,看着几个拥有光明前途的室友,纪柔不由有些自卑。

杨雅恬上学期就确认拿到了本校保研资格,谭真真这两天也已经收到了央美的录取通知书,董丽云拿到了东艺的offer。

只有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花了太多时间在社团、活动、实习上。

现在,离开名校光环后,她还剩什么?

几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然后约好去展厅看看布展的怎么样了。

六月的阳光透过清大主干道旁高大的白杨树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四人挽着手去了桃园食堂,那是她们大一时最常去的地方。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校园青春的气息。纪柔端着餐盘,点了一份她以前最爱的肉末炖蛋,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几人聊着要一起去云南毕业旅行。纪柔不由恍惚原来自己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柔柔,你想什么呢?去不去嘛?”谭真真晃了晃她的胳膊,“大理还是西双版纳?”

纪柔回过神,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去呀,只要你们定好时间,我跟公司请假。”

云和会所对请假并不严苛,但为了心中的目标,她其实无心旅游,但她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氛围。

吃过饭,四人溜达着去了美院的展览馆。

国画系的展区在最里面。

还没走近,就看到谭真真的那幅《春嬉》被挂在正对走廊的C位,射灯打在上面,金碧辉煌,花团锦簇。

“真真,你这画太吸睛了,刚才系主任路过都还在夸,说你有唐人遗风。”杨雅恬笑着打趣。

谭真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为了这就这牡丹的颜色,我可是调废了二斤颜料。”

杨雅恬的《惊鸿》在旁边,画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鸿,羽翼的线条细致入微,工笔的技法被她运用到了极致,引得好几个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在围观拍照。

董丽云的《空山》则是一贯的高冷范儿,大面积的留白,几笔淡墨勾勒出山势,挂在北墙,透着股生人勿近的仙气。

纪柔的画在最里面,她的专业课在班里平时不过中下,这幅《锦鳞》也不过抒发心境下一气呵成完成,并没有费心打磨修改。

画的内容是一池锦鲤,金红交错。

“柔柔,你这画……”心直口快的谭真真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

这确实是锦鲤,但这池水,太黑了。

纪柔没有用传统国画中表现水波的留白或淡染,而是用了极重的“积墨法”。层层叠叠的墨色被她反复渲染、堆积,仿佛那不是清澈的池水…….

而那群锦鲤,画得极尽工整华丽。用了大量的朱砂、石黄,甚至为了提亮,她还在鱼鳞上敷了金粉。

可这些艳丽到刺目的鱼,密密麻麻地挤在狭小的画面中央。

杨雅恬眉头微微蹙着:“柔柔,你画的时候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呀?怎么画得这么……沉?”

“这墨色是不是太重了点?”董丽云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积墨法通常用来画苍茫的山石,你用来画水,虽然技法很大胆,但看着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杨雅恬真诚建议道:“柔柔你应该少画几条鱼,留白多一点会好一点。”

室友的点评都很客观,几年相处下来,大家各有所长,早就没有嫉妒攀比的心思了。

纪柔点点头,“恩,我当时可能就凭着心境画,没有注意构图。”

其实在纪柔心里,她是很满意这幅画的,哪怕这不是一副传统意义的好画,但这画是真的在表达她自己。

她所看到的名利场,一条条装饰精美的鱼,拥挤在池子里夺食,是前院那些为了金钱扭曲肢体的男男女女,是中院那些为了权力挤破头的官员,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