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柳薇薇特意戴上了红袖章,站在东风机械厂大门斜对面的巷子口,这里是很多女工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
这个时候刚好是下班的时间,厂门口陆陆续续不断有人走出,柳薇薇在那些疲惫的面孔中搜寻。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昨天在李大有办公室外哭泣的女工。她穿着深灰色的工装,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要逃离什么。
柳薇薇快步跟上去,在拐进一条僻静胡同时,拦在了对方面前。
“同志,等等。”
女工吓了一跳,抬起头,看清柳薇薇的脸和她胳膊上的红袖章,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你……你找我?”
“我姓柳,是街道革委会的人员。”柳薇薇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现在我们接到举报,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得回家了!”女工绕过她就想走。
柳薇薇侧身挡住:“同志,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们厂后勤采购组李大有组长,你对他平时的作风,有什么看法吗?”
听到“李大有”三个字,女工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却拼命摇头:“没……没有!李组长人很好!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走吧!”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
柳薇薇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知道硬逼不行,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同志,你别怕。我知道你有难处。李大有是不是……欺负你了?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
“没有!没有的事!”女工猛地抬头,眼泪已经滚了下来,但眼神里是极度的恐惧,“你乱说!没有的事!你再乱说,我……我就不活了!”
她推开柳薇薇,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胡同深处。
柳薇薇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这女工吓破了胆,指望她主动站出来指证李大有,几乎不可能。
她需要的是一把能点燃一切的火,一个李大有算什么?如果能把他背后那些领导都拉下来……
思及此,柳薇薇再次追上几步,在女工即将拐弯时,压低声音快速问了一句:“李大有是不是还欺负过别的女同志?有没有人……恨他的?”
女工的脚步猛地一顿,背影僵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过了好几秒,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飘了过来:
“……三车间有个……叫王秀梅……上个月就请病假了……她……她差点跳了厂后头的河……”
说完,她像逃命一样消失在胡同尽头。
王秀梅。
柳薇薇记住了这个名字。但自己这张脸,现在去接触王秀梅,太显眼了,只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善于打听、又能让她拿捏住的人。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那个趴在玻璃上的诡异笑容,一个名字跳进脑海——张桂兰。
柳薇薇转身往革委会方向走。她需要拿捏住张桂兰,让她为她所用。
刚走进革委会所在的胡同,远远就看见小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卫东,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穿着工装、满脸愤慨的男人。
柳薇薇脚步放慢,开始偷听。
“……赵干事,你一定要管管!那张桂兰绝对有问题!”男人声音激动,“我是她大伯子,我能不知道?她以前跟我家那口子,为了争老人留下的一口水缸,打得头破血流,三年没说过话!见面就互吐口水!可前两天在供销社碰见,她居然笑眯眯地跟我家那口子打招呼,还问‘嫂子最近身体怎么样’!你说邪门不邪门?!”
赵卫东皱着眉,在本子上记录:“就因为这个你举报?”
“这还不邪门?!”男人提高声音,“张桂兰那人,变化忒大!我怀疑她……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或者……或者思想出了问题!还有听我哥说她居然还识字了!”
“行了行了,别搞那一套。”赵卫东不耐烦地合上本子,“你说的我记下了,我们会留意的。你先回去吧。”
男人又嘟囔了几句,才悻悻离开。
柳薇薇从阴影中走出来,真是瞌睡了都有人送枕头,张桂兰这不是就得听她的话了吗?
至于张桂兰行为异常?和柳薇薇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柳薇薇没有进革委会,直接转身回家。
傍晚时分,柳薇薇敲响了张桂兰家的门。
门开了条缝,张桂兰探出头,看见是柳薇薇,特别是看到她胳膊上没摘的红袖章,眼神闪了闪,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哟,薇薇啊?有事?”
“张姨,进去说。”柳薇薇不由分说,推门走了进去。
张桂兰家比柳家更挤逼,到处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她关上门,搓着手,有些不安地小声问:“薇薇,到底啥事啊?是不是……是不是街道有啥要传达?”
柳薇薇在凳子上坐下,抬眼,直视着张桂兰,开门见山:
“张姨,今天下午,有人去革委会举报你了。”
张桂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血色褪去:“举……举报我?举报我啥?我……我啥也没干啊!”
“举报你行为异常,思想可能有问题。”柳薇薇慢条斯理地说,“说你跟以前判若两人,连多年的死仇都忘了,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
张桂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谁?!谁胡说八道?!我就是想通了,邻里邻居的,老记着仇干啥……”
“张“张姨,”柳薇薇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我今天来,不是来查你的。”
张桂兰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柳薇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举报材料在赵卫东那儿。只要我想,让它‘不小心’丢了,或者‘暂时’压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事实上,柳薇薇知道赵卫东未必真会查,但此刻,她说了算。
张桂兰的眼神里只剩下惊慌和祈求。
“当然,我帮你,是有条件的。”柳薇薇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帮我打听一个人。东风机械厂,三车间,叫王秀梅的女工。她上个月开始请长期病假。我要知道她住哪儿,家里啥情况,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请假,跟厂里后勤的李大有组长,到底有什么牵扯。”
张桂兰瞳孔一缩:“李大有?你打听他?那人可不好惹,他小舅子是……”
“这你不用管。”柳薇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只管把王秀梅的事打听清楚,越细越好。尤其是李大有怎么逼她、威胁她的细节。办成了,举报的事,我帮你抹平。”
张桂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声音微弱:“我……我知道了。我去打听。”
柳薇薇点点头,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重量:
“张姨,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对你我都好。你说,是不是?”
张桂兰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柳薇薇,眼神里满是恐惧。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薇薇拉开门,走了出去。
柳薇薇从张桂兰家出来,心里盘算着李大有的事,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沈砚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他手里拿着个纸包,应该是刚买完药回来。看到柳薇薇,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冷。
柳薇薇走过去,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发现我最近总能遇见你。”
沈砚点头,声音淡淡的:“嗯。”
“对了,”柳薇薇顿了顿,语气带着命令,“我让你打听的李大有,有消息了吗?”
“没有。”沈砚如实回答,“他平时很少跟男人接触,很谨慎。”
“谨慎也没用。”柳薇薇眼底闪着狠光,“你继续盯着,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查出点东西来。事成之后,我给你换点细粮。”
沈砚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柳薇薇看着他妥协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上前一步,凑近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沈砚,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待在厂里打零工多可惜。不如以后跟着我,我保你和你妹妹衣食无忧。”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抗拒:“不用。”
“别急着拒绝。”柳薇薇笑了,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你早晚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