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章戴在左臂上的感觉,很轻,又很沉。
布料的触感粗糙,可柳薇薇觉得那红色像火,烧得她整条胳膊都滚烫。她站在革委会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墙上一面掉了漆的镜子,看了又看。
镜子里的人,眼神亮得吓人,嘴角抿得紧紧的,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柳薇薇同志。”周国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预备红袖章只是开始。接下来是考察期,你要积极参加街道的各项活动,表现你的立场和觉悟。考察合格,才能转正。”
“我明白的,周主任。”柳薇薇转身,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组织丢脸!”
走出革委会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柳薇薇眯了眯眼,让那抹红色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从革委会到筒子楼,短短几百米,她走得异常缓慢。
胡同里早起买菜、倒马桶的人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准确地说,是打在她胳膊上。那目光里有惊诧,有畏惧,有鄙夷,也有赤裸裸的厌恶。
“啧,还真戴上了……”
“举报自己邻居换来的,能耐啊。”
“心够狠的,刘老太太一把年纪……”
“以后可别惹她,小心也被举报。”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清晰,但柳薇薇只是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心却微微出汗。她不在乎吗?
不,她在乎。那些目光像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可比起这个,她更在乎梦里那个死在冰冷病房、无人问津的自己。
她要活下去,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从内心升起,是渴望。对转正的渴望!预备红袖章?这只是块敲门砖。她要进去,要站稳,要往上爬!
回到家,柳玉芬正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她胳膊上的红袖章,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见了肉。
“哎哟!我的薇薇!真戴上了?!”柳玉芬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摩挲着那块红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出息了!我闺女出息了!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家!”
她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炫耀。
柳薇薇皱了皱眉,挣开她的手:“妈,你小声点。”
“怕什么!”柳玉芬嗓门更高了,“咱现在是革委会的人了!正儿八经的!看谁还敢嚼舌根!”她说着,还故意往对门张桂兰家方向瞥了一眼。
张桂兰家门开着一条缝,人影一晃,又关上了。
柳薇薇没理柳玉芬的得意忘形,径直走进屋。周国强说的“考察期”,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做点什么,够分量、够亮眼的事情,才能顺利转正。
可做什么呢?
连续几天,柳薇薇跟着街道的红袖章小组参加了几次活动:清查胡同里的卫生死角,督促几户人家上交违规品,组织居民学习最新思想文件。
赵卫东偶尔会出现在小组里,看她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柳薇薇只当没看见。
这些小打小闹,别说周国强了,连她柳薇薇的眼都入不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柳玉芬炖了一小锅萝卜汤,油花少得可怜,但好歹有点荤腥。她用铝饭盒装好,塞给柳薇薇:“去,给你爸送去。他在厂里加班,晌午都没回来吃。”
苏建国在城南的东风机械厂当车间副主任,最近好像确实挺忙。
柳薇薇本不想去,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能听到点别的风声,她就接过饭盒:“行。”
东风机械厂规模不小,高高的围墙,铁门森严。门口有看门的老头,柳薇薇这次没带红袖章,只说是给苏建国送饭,老头没多问,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厂区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柳薇薇按着柳玉芬说的,往第三车间走。车间里光线昏暗,巨大的机床隆隆作响,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埋头干活,没人抬头看她。
她没找到苏建国,问了一个女工,对方指了指车间后面的小办公楼:“苏主任可能在办公室。”
小办公楼只有两层,灰扑扑的。柳薇薇走上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与车间的喧嚣隔绝开来。她正要寻找挂着“副主任”牌子的房间,忽然听到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屋子里,传出压抑的说话声。
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李组长,我求求你了……这钱你必须给我……我不能要这孩子……”
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压低的声音:“哭什么哭!早跟你说过小心点!钱?我哪来那么多钱!上次不是给过你五块了吗?”
“五块不够啊……医院那边说,至少要二十……李组长,你不能这样,当初是你强迫我……你说我不从,就让我去干最脏最累的活儿,还要扣我工资赶我走……我没办法才……”
“放屁!谁强迫你了?你自己不要脸,还想赖我?”男人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威胁,“我告诉你,再闹,别说二十块,你那临时工的位置都保不住!滚!”
接着是拉扯和女人压抑的呜咽。
柳薇薇屏住呼吸,悄悄退到楼梯拐角,心脏怦怦直跳。
她听出来了,那个男人恰好她见过,是机械厂里后勤采购组的组长,李大有,和苏建国关系还不错,四十来岁,平时看起来挺和气的一个人。
柳薇薇眯眼,她记得李大有是有老婆的,现在 强迫?打胎?二十块钱?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动。李大有……她隐约听苏建国说过,这人上头应该有关系,如果刚刚没听错的话,就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
这是压迫,是欺凌,是实实在在的“歪风邪气”!
受害者可能还不止一个。
柳薇薇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这不正是她苦苦寻找的“够分量”的机会吗?
扳倒一个蛀虫,解救被压迫的女工,证据确凿的话,绝对是大功一件!转正,甚至更进一步,都有可能!
屋里传来脚步声,柳薇薇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女厕所。透过门缝,她看见李大有脸色阴沉地走出来,左右看看,快步下楼。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女工才红着眼睛,低着头,匆匆跑了出来。
柳薇薇靠在冰冷的厕所隔板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的咳嗽声。柳薇薇心头一动,从隔板缝隙往外看,竟是沈砚。
他穿着机械厂的工装,袖口沾着油污,应该是刚下班。看到厕所里的柳薇薇,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清冷,转身就要走。
“站住!”柳薇薇推开隔板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帮忙。”
“那你帮我个忙!”
沈砚停下,没回头:“我没空。”
“我可以和你换!”柳薇薇走到他面前,语气焦急,“李大有办公室就在前面,你帮我听听他在说什么——特别是关于女工、钱的事。办成了,我给你粮票肉票!”
沈砚的背影僵了僵。
“我只听五分钟。”他最终妥协,声音依旧冷淡,“听完我就走,不管你后续要做什么。”
柳薇薇点头:“可以。”
沈砚走到李大有办公室门口,借着墙角的阴影站稳,侧耳倾听。五分钟后,他回来,简洁汇报:“李大有骂一个女工‘不知好歹’,提到‘二十块’‘处理’‘滚蛋’。”
柳薇薇眼睛一亮:“够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粮票,递给他,“先拿着,肉票我放家了,到时候我给你。”
沈砚接过粮票,没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这事不能急。李大有有背景,光凭偷听到的几句话不够。
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找到其他可能被威胁的女工,需要确凿的、能一拳把他打死的材料。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提着饭盒,走出厕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敲响了苏建国办公室的门。
“进来。”
柳薇薇推门进去。苏建国正靠在椅子上,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饭。”柳薇薇把饭盒放在桌上,状似随意地问,“爸,你们厂后勤那个李大有李组长,人怎么样?”
苏建国皱眉:“问他干什么?”
“哦,没什么,刚在楼下好像看见他跟人吵架,好奇问问。”柳薇薇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苏建国哼了一声,弹了弹烟灰:“离他远点。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有点关系,手脚不干净,厂里不少人有意见。不过……”他压低声音,“他小舅子是管后勤的孙副厂长,你少打听这些,赶紧回去。”
“知道了。”柳薇薇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精光。
有背景,动不了。
呵。
她柳薇薇,偏要动一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