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臂上戴着红袖章。楼道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脸。
“谁啊?大半夜的——”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柳薇薇,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是你?”
是赵卫东。
柳薇薇记得他。学校里天天追着苏晚卿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柳薇薇心头一紧,但没退。她把手里的举报信往前一递:“同志,我要举报!”
赵卫东没接,上下打量她:“举报?举报谁?大晚上的,明天不行?”
“不行。”柳薇薇声音发哑,但很坚决,“情况紧急,我怕证据被销毁。”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卫东,让人进来。”
赵卫东侧身让开,脸上还是那副不情愿的表情。柳薇薇走进屋,屋子不大,摆着两张旧桌子,堆满了文件和报纸。靠墙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左臂也戴着红袖章,但袖章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戴了很久了。
街道革委会副主任,周国强。
柳薇薇在学校的动员会上见过他讲话。
周国强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柳薇薇:“你是……柳薇薇?苏建国家的?”
“是。”柳薇薇手心冒汗,把举报信双手递过去,“周主任,我要举报刘桂香,就是住胡同七号的那个老太太。”
周国强接过信,展开,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
屋里静得只剩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眼神在柳薇薇和周国强之间来回扫,脸上写着明显的怀疑。
片刻,周国强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看向柳薇薇,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举报信,是你自己写的?”
“是。”
“上面的内容,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柳薇薇挺直背,“刘桂香经常穿私藏的绸缎褂子,昨天她还当众讹我偷她粮票,胡同口好些人都看见了。”
周国强没说话,又把信看了一遍,手指在“私藏旧社会绸缎衣物”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写得很清楚。”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时间、地点、人证,都有。尤其是这句‘思想顽固,对抗新社会风气’,点到了要害。”
他把信轻轻放在桌上,看向柳薇薇:“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想到来举报这些?”
柳薇薇心脏狂跳。她知道,关键的问题来了。
“我……我听了学校的动员会。”她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周主任,您说得对,我们要斗争,要和歪风邪气斗争。刘桂香就是歪风。她不仅自己顽固,还带坏胡同风气,欺负年轻人。而且我怀疑她家里还藏着其他违规品,我不能看着她这样下去!”
周国强静静地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像能看透人心。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赞许和审视。
“好。”他说,“觉悟不错。”
他拿起笔,在举报信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对赵卫东说:“去通知王组长,准备一下,天亮就去胡同七号。”
赵卫东一愣:“主任,就凭这一封信?万一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就知道。”周国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刘桂香我知道,思想一直有问题。柳薇薇同志反映的情况,值得重视。”
他看向柳薇薇,眼神深了些:“你也一起去。你是举报人,有些情况需要你现场指认。”
柳薇薇喉咙发干,用力点头:“我义不容辞!”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胡同里静悄悄的,一队七八个人,清一色戴着红袖章,由周国强亲自带队,来到了七号院门口。
柳薇薇跟在队伍最后面,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看着周国强抬手,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刘老太太不耐烦的嗓音:“谁啊?大清早的!”
“街道革委会!开门!”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刘老太太披着件旧棉袄,睡眼惺忪地探出头,看见外面一队红袖章,脸色瞬间变了。
“同……同志,这是……”
“刘桂香,有人举报你私藏旧社会违禁物品,传播封建迷信思想。”周国强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们要搜查。”
“什么?!”刘老太太声音尖起来,“谁举报的?胡说八道!我……我清清白白……”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见了站在队伍后面的柳薇薇。
那张刻薄的脸瞬间扭曲,眼睛里迸出恶毒的光:“柳薇薇!你个赔钱货敢诬告我?!”
柳薇薇没说话,“我说了,全胡同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祸害!”
周国强一挥手,红袖章们鱼贯而入。刘老太太想拦,被两个青年架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进屋里。
搜查进行得很快。
一开始,只是在堂屋柜子里找到了那件墨绿色的绸缎褂子,还有几双旧式的小脚鞋。刘老太太还在尖叫辩解说“那是留个念想”。
但很快,一个红袖章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打开的一刻,连周国强的脸色都变了。
里面有几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翻开一看,是几本印着日文的旧杂志。
空气死寂。
刘老太太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国强拿起一本日文杂志,翻了几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合上杂志,看向刘老太太:“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我不知道……这是……这不是我的!天杀的哪来的丧门星把这玩意放我家里的!!”刘老太太语无伦次。
“从你家搜出来的,你说不是你的?”周国强声音陡然严厉,“刘桂香,你不仅私藏封建残余,还藏匿敌伪物品!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自己清楚!”
他一挥手:“带走!全部没收!”
两个红袖章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老太太。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挣扎,声音凄厉得像鬼哭:“冤枉啊!我冤枉啊!是柳薇薇害我!她陷害我!那个赔钱货不得好死!你们放开我!我孙子……我孙子还小……”
应声响起小孩的哭声,但根本没人敢理。
胡同里其他人家都被惊动了,纷纷开门探头看。看见刘老太太被拖出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更多人是麻木地看着。
柳薇薇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刘老太太被拖走时那张扭曲的、满是怨恨的脸,看着老太太死死瞪着她的眼神,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柳薇薇!你个黑心肝的!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那些恶毒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可奇怪的是,柳薇薇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愧疚。
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感觉。
是痛快。
一句话,一封信,就能让这个曾经欺辱她、咒骂她的人,当众被拖走,像条丧家之犬。
这就是……斗争带来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因为紧张而发抖,现在却稳稳地垂在身侧。
“你满意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薇薇抬头,看见赵卫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青年脸上没有刚才在革委会里的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失望?
“赵同志?”柳薇薇皱眉。
“我说,你满意了?”赵卫东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桂香六十九了,一把年纪,你就为昨天那点口角,把她往死里整?你知道这些东西被查实,她会是什么下场吗?”
柳薇薇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
“赵卫东。”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同情她?”
赵卫东一愣。
“她骂我赔钱货,讹我偷东西,咒我全家的时候,你怎么不同情我?”柳薇薇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眼睛亮得吓人,“东西是我放的吗?是我拿枪比着她的头,让她私藏那些东西,宣传封建思想,对抗新社会吗?你作为一个先进分子,居然同情这样一个敌人?”
“我……”
“你个懦夫。”柳薇薇打断他,漂亮的脸上满是狂热,声音却字字砸在赵卫东脸上,“你只会躲在红袖章后面,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可真正该斗争的时候,你却觉得‘她一把年纪’‘算了’。”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赵卫东,眼神里那种讥诮更深了:“赵卫东,你根本配不上这红袖章。”
赵卫东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薇薇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周国强。
周国强正在吩咐人清点没收的物品,见她过来,点了点头:“柳薇薇同志,这次你立了功。刘桂香的问题很严重,尤其是那些日文材料,需要进一步审查。你的举报,很及时。”
他顿了顿,看着柳薇薇:“你之前说,听了动员会。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加入进来,为革命工作贡献力量?”
柳薇薇心脏猛跳。
她知道,机会来了。
“周主任,我愿意!”她声音坚定,“只要能斗争歪风邪气,我愿意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