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爸!快起来!”
柳薇薇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像炸雷。她先冲进父母那屋,一把掀开柳玉芬的被子。
“干什么你?!”柳玉芬惊坐起来,睡眼惺忪。
“家里进贼了!”柳薇薇声音发颤,是真颤,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柜子空了!厨房的米面肉全没了!”
柳玉芬懵了两秒,猛地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就冲出去。苏建国也被吵醒,皱着眉跟出来。
堂屋的煤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照亮空荡荡的柜子。柳玉芬扑过去,手在里头扒拉半天,只摸到一层灰。
“我的钱……粮票……布票……”她声音变了调,扭头又冲进厨房。
米缸见底。
面袋干瘪。
梁上空空如也。
“啊——!”柳玉芬发出一声尖叫,捶着灶台,“哪个杀千刀的偷我家!!!”
苏建国脸色也变了,但他没往厨房去,而是快步走回自己睡的里屋。柳薇薇跟过去,看见他蹲在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空的。
苏建国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柳薇薇瞥见箱底还留着几道深色的印子,看形状,像是放过很多摞东西——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晚卿!苏晚卿!”柳玉芬已经反应过来,像疯了一样冲向苏晚卿那屋,一脚踹开门,“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的?!”
屋里,苏晚卿正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茫然:“柳姨?怎么了?”
“还装!”柳玉芬扑过去就要撕扯她,“你把家里的东西都弄哪儿去了?!你说!!”
苏晚卿往后一躲,柳玉芬扑了个空,差点栽倒。苏建国跟进来,一把拉住柳玉芬:“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家里东西全没了!除了她还有谁?!”柳玉芬眼睛血红,指着苏晚卿,“晚饭时她就说让我看看家里少了什么!就是她!这个白眼狼,偷家里东西!”
苏晚卿已经彻底“醒”了。她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脸上满是惊恐和委屈:“柳姨,你说什么呢?我……我偷什么了?我一个要下乡的人,拿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我自己……我自己的东西也丢了啊!”
她说着,掀开枕头——底下空空如也。
“你看!我妈留给我的几件旧衣裳,还有我攒的几毛钱,全不见了!”苏晚卿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哭腔,“柳姨,我知道你气我卖了工作名额,可……可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啊!我一个女孩,怎么拿得走那么多米面?那米缸我都搬不动……”
这话戳到了关键。
邻居们已经被吵醒,聚在门口探头探脑。听见苏晚卿这话,议论声嗡嗡响起来。
“是啊,那么多东西,一个姑娘家怎么拿……”
“后妈就是后妈,自己家丢了东西就赖前头闺女……”
“啧啧,听说白天还打了晚卿一巴掌呢,这是往死里逼啊……”
柳玉芬气得浑身发抖,还想骂,柳薇薇一把拽住她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妈!你糊涂了!”
她声音拔高,故意让门外人都听见:“姐姐明天就要下乡了,怎么会偷家里东西?肯定是外头的贼!咱们别吵了,赶紧报公安!贼可能还没跑远!”
柳薇薇边说,边死死盯着苏晚卿。目光扫过苏晚卿手腕时,她瞳孔一缩。
那对银镯子。
晚饭时苏晚卿拿回来时,明明已经发黑发乌,旧得不成样子。可现在,在煤油灯昏黄的光下,那对镯子竟泛着一种温润的、近乎崭新的光泽。
虽然苏晚卿很快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但柳薇薇看得清清楚楚——镯子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苏晚卿身上,真有古怪。
柳薇薇心往下沉,但脸上没露。她转向苏建国:“爸,你看这事儿……”
苏建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个空木箱,又看看苏晚卿,眼神复杂得可怕。那些不见的东西——除了柳玉芬的私房,还有他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绝不能见光的“家底”,甚至包括苏晚卿生母留下的几件值钱嫁妆,全没了。
可他不能说。
“报……报什么公安!”苏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嫌不够丢人?!深更半夜的,闹得全楼都知道了!”
“可是爸……”柳薇薇还想说。
“闭嘴!”苏建国低吼一声,狠狠瞪了柳玉芬一眼,“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嫌脸丢得不够?!回去睡觉!”
柳玉芬还想争辩,被苏建国连拖带拽拉了出去。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
走廊里,议论声还没停。
柳薇薇最后一个走出苏晚卿的房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卿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门,好像刚才那场闹剧跟她毫无关系。
但那对镯子的光,像根刺,扎在柳薇薇眼里。
她走回堂屋,柳玉芬正坐在凳子上抹泪,苏建国阴沉着脸抽烟。没人说话,空气像结了冰。
这时,门口探进来一张脸。
是张桂兰。
她披着件外衣,眼睛滴溜溜转,先在柳薇薇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耳语的调子说:“薇薇啊,你……你是不是回来了?还是……也穿书了?”
柳薇薇浑身一僵。
穿书?什么穿书?
她不懂这个词,但张桂兰的眼神让她后背发凉——那不是寻常邻居看热闹的眼神,而是一种……试探的、诡异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张姨你说什么呢?”柳薇薇压下心惊,面上装糊涂,“我家遭了贼,正乱着呢。”
“哦……哦,遭贼啊。”张桂兰眨眨眼,脸上又堆起那种惯常的、爱打听的笑,“那是该报公安!我帮你们去喊人?”
“不用了。”苏建国粗声打断,“深更半夜的,别折腾了。”
张桂兰讪讪地缩回头,却没走远,还倚在门边,眼神在柳薇薇身上扫来扫去。
柳薇薇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这个张桂兰,绝对有问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刘老太太那尖利的嗓音:“活该!一家子缺德玩意儿,遭报应了吧!偷啊,抢啊,现在自己家也被偷了吧?!呸!”
她居然上来了,就站在楼梯口,朝着柳家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恶毒的表情,清晰得刺眼。
柳薇薇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怒火像滚油一样泼上来,烧光了最后一点犹豫。
她摸向裤兜。
那封举报信还在。粗糙的纸边硌着指尖,提醒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刘桂香,女,六十九岁,住红旗胡同七号。该人思想顽固,多次公开宣扬‘女娃赔钱’‘男孩金贵’等封建言论;私藏旧社会绸缎衣物……
一字一句,都是真的。
柳薇薇抬起头,看向刘老太太那张刻薄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神诡异的张桂兰,最后,目光越过她们,投向黑暗的走廊尽头。
那里,是通往街道革委会的路。
她没有再犹豫。
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张桂兰,柳薇薇冲出家门,脚步快得像风。
“哎!薇薇你去哪儿?!”柳玉芬在后面喊。
柳薇薇没回头。
她穿过弥漫着煤烟味和窃窃私语的筒子楼走廊,冲下吱呀作响的楼梯,一头扎进凌晨冰冷的夜色里。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
举报信被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把刀。
街道革委会那栋红砖小楼就在前面。二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个明确的坐标。
刚要加快脚步,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柳薇薇猛地回头,看到沈砚站在巷口阴影里。
“你怎么在这?”柳薇薇警惕地攥紧举报信。
“路过。”沈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抬眼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柳薇薇看着沈砚,“我要做什么和你无关,不过你要帮我。”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沈砚天然就该帮她一样。
沈砚的眼神沉了沉:“你想怎样?”
“这附近有巡查的民兵,我怕被盘问。”柳薇薇指了指小楼方向,“你替我带路,走后门那条近路,送我过去。”
沈砚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往前走:“跟我来。”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避开大路的路灯,脚步轻快却平稳。柳薇薇跟在后面,到了革委会后门,沈砚停下:“到了。”
柳薇薇转身敲门:“快走,别让别人看见。”
沈砚没说话,转身隐入黑暗。
柳薇薇攥紧了举报信,指甲陷进掌心。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