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18:33

举报信是趴在灶台上写的。

柳薇薇翻出来钢笔,又从糊墙的旧报纸边撕下一块空白,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地写完这封举报信。

写完后看了三遍,她才折好塞进裤兜。心跳得厉害,掌心全是汗。

天快黑时,柳玉芬回来了,拎着半棵白菜,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看见柳薇薇坐在灶台前,她眼皮都没抬,把白菜往案板上一扔:“做饭。”

母女俩谁也没提早晨的事。

饭快熟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停在门口。

柳薇薇抬头,苏晚卿站在那儿,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过来时没什么温度。

柳薇薇下意识挺直了背。

“柳姨。”苏晚卿开口,声音平平板板,“我回来了。”

柳玉芬从里屋冲出来,脸上堆起笑,那笑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晚卿回来啦?快进来坐!吃饭没?正好薇薇做了饭……”

“不用。”苏晚卿打断她,目光在柳薇薇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柳玉芬,“我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柳玉芬装傻。

“我妈留给我的那对银镯子,还有我姥爷给的钢笔。”苏晚卿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敲在钉子上,“柳姨,我以前寄存在你这儿的,你说替我保管。”

柳玉芬脸色变了变:“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镯子我收着呢,钢笔……钢笔薇薇前阵子写字用了,是不是薇薇?”

柳薇薇没吭声。那钢笔确实在她这儿,刚写信就用的那根,就是笔尖被她磨秃了。

苏晚卿看向柳薇薇。

四目相对。

梦里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又涌上来。

“笔我用坏了。”柳薇薇听见自己说,“改天赔你。”

“不用。”苏晚卿还是那副语气,“把镯子给我就行。”

柳玉芬磨磨蹭蹭进屋,翻腾了好一会儿,拿出个手帕包。打开,里头一对细细的银镯子,已经有些发黑。

苏晚卿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晚卿啊,”柳玉芬忽然叫住她,脸上又堆起那种假笑,“你看,你工作名额的事儿……”

苏晚卿脚步顿住,没回头:“嗯?”

柳玉芬搓着手,抱着最后一丝病急乱投医的希望,腆着脸说:“薇薇这边……你能不能跟领导说说,让她顶你的名额?你们好歹姐妹一场……”

柳薇薇浑身一僵,扯了扯柳玉芬的胳膊,冷着声怼:“你别在这丢人现眼,谁要她的名额!”

苏晚卿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柳玉芬,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柳姨,”她说,“我凭什么?”

柳玉芬被噎得脸色发青:“你……你怎么说话呢?薇薇是你妹妹!”

“妹妹?”苏晚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带了点情绪,是讽刺,“柳姨,我妈死的时候,你在灵堂外头跟我爸说‘赶紧娶,我好进门’的时候,想过我是你闺女吗?你让柳薇薇穿我衣服、用我课本、抢我饭菜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姐妹吗?我姓苏,你们姓柳,哪来的妹妹!”

“你!”柳玉芬指着她,手指发抖。

“我这个名额,是我妈用命换来的。”苏晚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你们惦记了半年,下药、使绊子、散谣言,现在还想让我去说情?柳姨,你脸呢?”

柳玉芬被戳中痛处,脑子一热,抬手就扇了过去,完全没顾上后果,“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苏晚卿脸上。

柳玉芬气得浑身哆嗦,眼睛瞪得通红:“小贱人!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供你吃供你穿,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苏晚卿偏着头,半边脸迅速红起来。她慢慢转回头,抬手抹了下嘴角,没看柳玉芬,却看向了柳薇薇。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一巴掌,我记着。”她说。

然后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眼角却偷偷瞥了眼周围开着门的邻居,见有人看过来,哭声才更细碎了些。

筒子楼的走廊本来就不隔音,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都开着门。苏晚卿那哭声,像根针似的,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柳薇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卿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苏晚卿不是会哭的人。梦里她被人指着鼻子骂破鞋都没掉过一滴泪。

她在演戏!

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是苏建国回来了。

柳薇薇冲到门口,正好看见苏建国铁青着脸站在走廊里,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家邻居,指指点点,眼神各异。

苏晚卿还站在那儿哭,见苏建国回来,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哽咽:“爸……柳姨打我……”

“怎么回事?!”苏建国吼了一声,目光扫向柳玉芬。

柳玉芬慌了:“不是,老苏,你听我说,是她先骂我……”

“柳姨说我抢薇薇工作名额,说我妈死得活该……”苏晚卿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我没说过……我真没说过……”

邻居们的眼神变了。

柳玉芬在筒子楼人缘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更是百口莫辩。

她张着嘴,脸憋得通红,最后只能咬牙,挤出几个字:“晚卿……是柳姨不对,柳姨也是担心薇薇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卿低头抹泪,没应声。

苏建国狠狠瞪了柳玉芬一眼,拉着苏晚卿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柳薇薇回头,撞见沈砚。

他手里攥着个小纸包,应该是来给妹妹沈瑜买药,刚好路过。看到柳薇薇,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想绕开。

“站住。”柳薇薇开口叫住他。

沈砚停下,侧身对着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等着她说话。

“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柳薇薇走到他面前,语气里是止不住的愤怒。

沈砚沉默地摇了摇头,没多解释。

“我告诉你!”柳薇薇瞪着他,“不管我怎么样都比你强!别想着嘲笑我!”

沈砚叹了口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柳薇薇挑眉,语气带着威胁,“我记得你妹妹沈瑜的哮喘药快用完了吧?卫生所那点药,轮不到你们这种成分。”

她故意戳中他的软肋。

沈砚没应声,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隐忍,有不甘,还有一丝柳薇薇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接着,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天晚上,苏家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柳玉芬摔摔打打,骂骂咧咧,说苏晚卿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苏建国阴沉着脸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一摔。

“你还有脸骂?”他盯着柳玉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孩子,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打她怎么了?她不该打吗?!”柳玉芬尖叫起来,“老苏,薇薇怎么办?!她还这么小,你真的要逼死她吗?”

“我不是给你说了再等等吗!”苏建国吼回去,“你这样还不够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苏建国,你有没有良心?!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伺候你吃穿,给你养闺女,我图什么?!不就图薇薇有个好出路吗?!”柳玉芬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薇薇要下乡了,你不能不管她!”

“下乡怎么了?别人能下,她不能下?!”苏建国头疼得揉着太阳穴,压低声音道,“你消停点,我最近升职不能再出差错,再说了,我能不心疼薇薇吗?你再等等,我想想办法。”

“你!”

柳薇薇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她知道,苏建国不过是在应付她妈,要能解决也不至于这半年了都没解决。

里屋忽然传来苏晚卿的声音,“爸,柳姨,你们别吵了。”

苏建国和柳玉芬同时闭嘴。

苏晚卿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只有半边脸还肿着。她看着苏建国,语气平静:

“再别打我这名额的主意了,我已经卖的,钱我拿了,粮票我也换了。明天我就去南方公社报到。”

苏建国愣了一下:“什么?!你卖了!?苏晚卿,我是你爹!!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商量什么?商量让我把这个名额让给柳薇薇吗?你做梦!”苏晚卿冷笑,“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我不卖你们就打算把我卖了!”

“孽女!”

苏晚卿根本不管暴怒的苏建国,继续说:“爸,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都拿走了。以后这个家,跟我没关系了。”

“你什么意思?!”苏建国站起来,“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对!”苏晚卿大声道,“我都要下乡了,以后再别找我了,而且我提醒你,柳姨惦记的恐怕不止我的名额。你最好看看,家里还少了什么。”

说完,她转身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苏建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柳玉芬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那顿饭,谁也没再说话。

夜里,柳薇薇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裤兜里那封举报信硌得大腿生疼,可她脑子里全是苏晚卿那张平静的脸。

苏晚卿明天就走。

她呢?

她要不要去交举报信?交了之后呢?刘老太太会怎么样?她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柳薇薇被尿憋醒。她摸黑起来,蹑手蹑脚去外屋的尿桶。

经过堂屋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墙角那个破柜子,那是柳玉芬藏家当的地方。

柜门好像……开着一条缝?

柳薇薇心里一跳,轻手轻脚走过去,拉开柜门。

空的。

里面那些瓶瓶罐罐、粮票布票、还有柳玉芬偷偷攒的几块攒下的零钱,全不见了。

柳薇薇愣了两秒,猛地转身冲进厨房。

米缸空了。

面袋瘪了。

挂在梁上的半条腊肉也没了。

她站在厨房中央,浑身发冷。

门窗都好好的,锁也没坏。

那就是……苏晚卿?

可苏晚卿今天回来,只拿了镯子,根本没进过厨房。而且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搬走?

柳薇薇忽然想起梦里听过的,苏晚卿有个“宝贝”,能装很多东西。

难道是真的?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窗外月色惨白,照进空荡荡的厨房,照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举报信还在裤兜里。

可她现在觉得,那封信轻得像片羽毛。

苏晚卿还没出手,只是轻轻一拂袖,就把这个家掏空了。

而她柳薇薇,连对手的路数都还没摸清。

柳薇薇喉咙发紧,先压下喊人的冲动,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举报信,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狠戾:苏晚卿,你不让我好过,也别想我让你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