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薇薇攥着碎瓷片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股憋了整夜的狠劲儿全涌到了指尖。瓷片边缘割着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脑子异常清醒。
厨房里传来柳玉芬压低的、不耐烦的催促:“磨蹭啥呢?送过去没有?”
柳薇薇没应声,她把碎瓷片小心地拢进裤兜,空着手走回厨房门口。
柳玉芬正擦着灶台,回头瞥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手,眉头立刻拧起来:“碗呢?”
“碎了。”柳薇薇声音平平的。
“碎了?”柳玉芬嗓门拔高,又猛地压下去,两步跨过来,眼睛瞪着她,“粥呢?你给送过去没?”
“没送。”柳薇薇抬眼,迎上柳玉芬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我倒了。”
“你说什么?!”柳玉芬声音尖得变了调,一把抓住柳薇薇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把粥倒了,碗也砸了。”柳薇薇胳膊被她掐得生疼,却没挣,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柳玉芬。她生得艳,可眼神却冷,两相冲撞,竟透出一股子逼人的锐气。“妈,这事不能干。”
“不能干?我倒要听听怎么不能干!”柳玉芬气得浑身哆嗦,另一只手扬起来就要扇她耳光。
柳薇薇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张桂兰扒在走廊窗户上看见了。妈,你现在打我,闹得全楼都听见,她是能给你作证,还是能帮你把事儿抹平?”
柳玉芬的手僵在半空。
张桂兰?那个见风使舵、恨不得把每家每户墙根都听穿的长舌妇?
柳薇薇感觉到掐着自己胳膊的手松了劲,趁势抽回手,掌心被瓷片硌得发麻。“我不知道她看见听见多少,但你现在把苏晚卿怎么着了,转头张桂兰就能去街道办说道。到时候别说名额,咱家都得被查个底朝天。”
柳玉芬脸色白了又青,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柳薇薇,像不认识这个闺女似的。“你……你倒精明了?敢拿话噎你妈了?”声音发颤,不是气,是后怕混着不甘,“那小贱人凭什么这么好命?!那你说怎么办?名额就这么飞了?你去东北啃冻土豆?”
“我不去下乡。”柳薇薇打断她,脑子里那个梦的结局像冰锥似的扎着她,“但法子不止这一个。妈,你让我想想。”
“想?等你想到,黄花菜都凉了!”柳玉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都是为了谁啊……你个没良心的……”
柳薇薇没接话。她看着柳玉芬佝偻下去的背,心里堵得慌,转身出了厨房,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柳玉芬在外头压抑的抽泣,还有压抑的、恶毒的咒骂,骂她不争气,骂苏晚卿挡路,骂这日子没盼头。
那些声音吵的她心烦,柳薇薇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你死哪儿去?!”柳玉芬在身后尖声喊。
柳薇薇没回头,噔噔噔跑下昏暗的楼梯,一头扎进外面灰蒙蒙的清晨里。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跑得很快,肺里火辣辣地疼,却停不下来。绒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像道晃眼的光。
筒子楼、窄巷、早起挑水的人……全被她甩在身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待在那儿,不想听那些声音。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学校门口。
红旗中学。她已经半年没来过了——自从柳玉芬惦记上那个工作名额,她就退了学在家等着接班。
校门口的墙上刷着醒目的红漆字,风一吹,操场那边传来整齐的喊口号声,声音洪亮,撞在耳膜上,让她下意识地顿住了脚。
她从来不屑于凑这种热闹,平时学校开红袖章的会,她要么躲在教室睡觉,要么偷偷溜出去逛,觉得这些都是喊喊口号的虚架子,不如实实在在抢点东西来得实在。可今天,那口号声像有股吸力,勾着她抬脚走了进去。
操场里站满了人,大多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前排的人胳膊上都戴着红布袖章,就是红袖章的人。台上站着个中年男人,是街道革委会的,正扯着嗓子讲话,没有半句废话,句句都砸在点子上。
“现在这世道,不是软柿子能活下去的!群众里面有坏人,你不跟坏人作斗争,他们就骑在你头上拉屎!”
“什么是斗争?就是看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就是抓住那些搞歪门邪道的,揪出那些藏着掖着的,不让他们有机会欺负老实人,不让他们占着好处享福!”
“站对立场,敢作敢为,拿起武器,跟歪风邪气死磕!只有自己硬起来,才能不被欺负,才能守住自己的东西,才能走出一条活路!”
男人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柳薇薇的心上。
柳薇薇靠在老槐树下,光脚踩在泥地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个清瘦的身影。
又是沈砚。
他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厚书,书页边缘卷了角,看得专注,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只剩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紧绷着。
柳薇薇心里那点征服欲忽然冒了出来。她抬脚走过去,故意在他面前停下,沈砚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淡淡问:“麻烦让让。”
“让开?”柳薇薇挑眉,俯身凑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沈砚,你这种成分,也配看这种书?不怕被人举报投机倒把?”
她故意提起“成分”“举报”,戳他的痛处。
可沈砚只是平静地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抚平被踩皱的页角,声音依旧没起伏:“街道允许的。”
“允许?”柳薇薇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书脊,微微用力,“我说是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你信不信,我现在去跟红袖章说一声,这书就得被没收?”
沈砚抬眼,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隐忍的无奈。他沉默几秒,松开了握书的手:“你想怎样?”
“很简单。”柳薇薇松开手,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以后我要你随叫随到。不然——我不介意帮你‘宣传’一下!”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算计和威胁,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可以。”
目的达到柳薇薇转身就走,只是那张脸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太过醒目,有几个站在后排的男生偷偷回头看她,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飘过来。
柳薇薇浑然不觉。她又望着台上的红袖章,望着台下齐声喊口号的人群,混沌的脑子忽然像被劈开一道光,彻底清明了。
梦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她在东北农场冻得生疮的手,丈夫嫌恶的眼神,儿子那句“你别来玷污我的前程”,还有苏晚卿从病房门口经过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活得这么窝囊?
直到散会,柳薇薇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作斗争”“举报”“站稳脚跟”这些话。她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烧得她浑身发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瓷片划的伤口,那点疼,却让她无比清醒。
她要斗争!要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柳薇薇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那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越转越快。
走到筒子楼附近那条胡同时,她被人拦住了。
是住后街的刘老太太。快七十了,小脚,梳着个旧式的髻,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绸褂子,平时她不敢穿出来,今天不知怎么穿上了。
“柳家丫头。”刘老太太堵在胡同口,眯着眼看她,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嫉恨的光。“看见我家二小子没?”
柳薇薇摇头:“没看见。”
“撒谎!”刘老太太忽然拔高声音,“我刚看见你从学校那边过来!二小子就在那一片玩儿,你能没看见?”
“我真没看见。”柳薇薇想绕过去。
刘老太太拦住她:“你个赔钱货,长这么张脸,整天招摇过市的,敢跟老太太我顶嘴?你妈没教过你要尊敬老人?!”
“你赔我钱!”刘老太太嗓门更大了,“我那五斤粮票不见了,是不是你偷了?”
柳薇薇摇头:“我没偷!”
“撒谎!”刘老太太忽然拔高嗓门,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手劲大得惊人,“那是我攒了半个月的粗粮票,给我大孙子换窝头的,你个赔钱货,竟敢偷!准是你偷的,给我拿出来!”
柳薇薇被掐得疼,手下意识摸向裤兜的碎瓷片,指尖抵着锋利的瓷边,她气得脸发红,那股艳色更盛了,像烧起来的火:“你松开!我真没见!”
“松开?没门!”
刘老太太的嗓门越喊越大,故意往胡同中间站,让两旁开窗的邻居都能看见,“你个妖精似的赔钱货,没爹教没娘养的,偷了我的粮票还敢嘴硬!那是给我大孙子留的口粮,今儿个不拿出来,我就上你家闹去,让街道办的人来评理,看你下不下乡!你和苏晚卿都是赔钱货,你们一家子娘们就等着绝后吧!”
这话戳到了柳薇薇的痛处,她抬手狠狠拨开刘老太太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冷得扎人,故意抬高半分声音,让邻居们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我没偷!你要再这样下去,我就找街道办的人来评评理!”
柳薇薇看着刘老太太骂的唾沫横飞的样子,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举报。
这是她的第一次斗争,她要拿这个老太太开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柳薇薇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她要借着举报,让自己站出来,让那些算计她、欺负她的人看看,她不好惹:
想好了要干什么,柳薇薇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进刘老太太的耳朵里,让她瞬间变了脸。
“你私藏过去的绸缎褂子,整天说些旧时候的浑话,还敢讹人粮票,这些事,我一条条记着。你等着,我不光要让街道办的人知道,还要让全胡同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歪人!”
柳薇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传来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有拐棍砸在地上的声响,可她却半点不在意。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写举报信,现在就写!
她要把这老太太的所作所为,一条条写清楚,交给红袖章,交给革委会!
她要让这个横行霸道的老太太,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一次,她要主动出击,要靠着自己的手,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一步都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