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是件磨人的活儿。
柳薇薇连着几天在机械厂干部家属区和吴干事家附近转悠,既要避开熟人,又要留心目标的动向,还得时刻提防被察觉。
精神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夜里躺下,耳朵里还嗡嗡响着白天的各种声响。
这天下午,她估摸着孙副厂长的老婆今天不会去吴干事那儿,便换了个方向,绕到机械厂后门附近——这里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出入,或许能听到点关于李大有或者孙副厂长的小道消息。
刚拐过小路,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呀!”对方惊呼一声,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里头两个青皮萝卜滚了出来。
柳薇薇低头去捡,抬头递还时,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陈雪。
苏晚卿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光溜溜的麻花辫,此刻正瞪着她,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嫉妒。
“柳薇薇?”陈雪一把抢过萝卜,拍了拍灰,语气尖刻,“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干什么?又想使什么坏?”
柳薇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跟屁虫,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陈雪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人!心黑手狠,举报邻居,逼走晚卿,现在戴上个红袖章,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你早晚有报应!”
这话说得又响又脆,引得旁边路过的两个女工侧目。
柳薇薇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她最近压力大,神经绷得紧,陈雪这顿没头没脑的指责,正好撞在枪口上。
她上前一步,逼近陈雪,眼睛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劲儿:“陈雪,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居然指责我?我举报刘桂香,是因为她私藏日伪物件、传播封建思想、讹诈邻里,证据确凿!你说我逼走苏晚卿?是她自己卖了名额要去南方!怎么,在你眼里,跟歪风邪气作斗争是心黑,服从组织安排下乡锻炼是逼走?你这思想,很有问题啊,不如我做个好人,也把你送进去!”
“你……你胡搅蛮缠!”陈雪被噎得脸通红,“晚卿才不是自愿的!她是被你们逼得没办法!你们一家子……”
“我们一家子怎么了?”柳薇薇打断她,语气更冷,“陈雪,我警告你,说话要讲证据。你现在又是同情敌对分子,又是散布不实言论,这是什么行为?”
陈雪被吓住了,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嘴唇哆嗦着:“你……你少吓唬人!”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柳薇薇收回压迫的姿态,掸了掸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转为一种“惋惜”式的教训,“陈雪,我看你以前跟苏晚卿关系好,才好心提醒你。现在是什么时代?是破旧立新、斗争到底的时代!像你这样,是非不分,同情落后分子,甚至还对积极举报、勇于斗争的同龄人抱有敌意,这是非常危险的苗头。苏晚卿要是真为你好,就该写信劝你提高觉悟,而不是……”
她故意停顿,观察陈雪的反应。
果然,陈雪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脱口而出:“晚卿才没有!她信里根本没提这些!她只说她在南方公社很好,跟着老中医学了医术,还……还救了人,人家对她可好了!她才不像你们,整天算计这个举报那个!”
话一出口,陈雪就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更白,慌忙闭上嘴,抱起网兜就想走。
“哦?”柳薇薇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苏晚卿在南方……过得挺好啊?还学了医术,救了人?”
陈雪又气又悔,狠狠瞪了柳薇薇一眼,跺跺脚,跑掉了。
柳薇薇站在原地,看着陈雪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救人?学医?看来她那“宝贝”不光能装东西,还能帮她笼络人心。
不过,现在离得太远了,不是琢磨苏晚卿的时候。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柳玉芬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墙角,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眼睛死死盯着陈雪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妈?你怎么在这儿?”柳薇薇心里咯噔一下。
柳玉芬没回答,几步冲过来,抓住柳薇薇的胳膊,手指掐得她生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嫉妒:“你听见没?那小贱人说什么?苏晚卿在南方过上好日子了?还学了医?救了人?人家对她好?!”
“妈,你小声点!”柳薇薇皱眉,想挣开。
“我小声个屁!”柳玉芬声音陡然尖利,引得更多人看过来,“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贱人命这么好?!她把工作名额卖了,拿着钱去南方吃香喝辣,学本事,当好人!我跟你呢?!家里被掏空了,你爸指望不上,你还得天天往外跑挣表现!她倒好!逍遥快活!没门!”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发红:“不行!我得找她去!她不能这么没良心!那卖名额的钱,有我们家一份!她必须拿出来!薇薇,你跟我去请假,咱去她下乡的公社找她!我就不信要不来钱!”
柳薇薇头都大了。
她费尽心思才稳住家里,让柳玉芬暂时消停点,没想到被陈雪几句话就点炸了。去南方找苏晚卿?且不说路费时间,就算找到了,以苏晚卿现在的心机和那个洗劫全家的“宝贝”,她们能讨到好?说不定反惹一身骚,耽误她自己的大事。
“妈!你冷静点!”柳薇薇用力甩开柳玉芬的手,压低声音喝道,“你现在去找她有什么用?她说没钱,你还能搜她身?那是别人的地盘!闹起来,吃亏的是我们!再说,我现在正在关键时期,能不能转正就看这几天了!你非要这时候闹,把我的事搅黄了才甘心吗?!”
提到“转正”,柳玉芬的疯狂稍微褪去一点,但脸上的不甘和怨恨丝毫未减:“那……那就这么算了?让她拿着本该属于你的钱过好日子?”
“谁说过算了?”柳薇薇眼神冰冷,“但报仇不是这么报的。妈,你听我的,现在别节外生枝。等我转正了,站稳脚跟了,有的是办法让她不好过。眼下,咱们得先顾着自己。”
好说歹说,连哄带吓,总算把柳玉芬劝回家。
柳薇薇只觉得身心俱疲,简直比盯梢几天还累。她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
筒子楼一层最东头是公共厕所,脏,臭,但偶尔能听到点意想不到的“情报”。
柳薇薇走进去,找了个靠里的坑位蹲下。厕所里气味熏人,但此刻她顾不上了,只想一个人静静。
刚蹲下没多久,外面进来两个女人,一边解手一边聊天,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带着回音。
“听说了没?后街老王家那闺女,好像跟机械厂一个什么组长搞上了,肚子都大了!”
“真的假的?老王家闺女不是在纺织厂吗?”
“就是啊!说是那组长有老婆的,仗着有点权,逼着人家姑娘……唉,造孽哦!那姑娘想不开,差点跳河。”
柳薇薇耳朵竖了起来。这说的……不就是王秀梅吗?看来这事在底层女工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这还不算呢!”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那组长上头有人!他小舅子是厂里的大领导!不然他能这么横?”
“怪不得……那姑娘可怜呐,告都没处告。”
“告?谁敢告?我听说啊,那大领导自己也不干净!他老婆,一个农村来的,整天穿得光鲜亮丽,哪来的钱?还有啊,有人看见他老婆老往宣传科一个单身汉家里跑,一待就是半天,谁知道干啥呢!”
“哎哟!真的假的?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不嘛!我还听说,那单身汉家后院的鸡窝里,藏了不少好东西!有人半夜看见反光了!”
“我的天……这帮人,迟早遭报应!”
两个女人唏嘘着,系好裤子,哗啦啦冲了水,脚步声远去。
厕所里恢复寂静,只剩难闻的气味和昏暗的光线。
柳薇薇蹲在隔间里,心跳如鼓。
果然!书里的话没错,群众的眼镜是雪亮的!孙副厂长、吴干事、李大有……这些人的腌臜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缺一把捅破天的火!
而她柳薇薇,只要点燃这把火,这群人可能就会往里面添柴。
鸡窝里的铁盒……必须拿到手!
苏晚卿在南方过得再好,那也是暂时的。
她柳薇薇,要在这城里,扎下根,爬上去。
然后把所有挡路的、瞧不起她的、对不起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苏晚卿,我们迟早会再见的。
到那时,看谁还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