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柳薇薇迎来了她的十八岁生日。
这个生日,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蛋糕,没有庆祝,甚至柳玉芬都只是早上煮了个鸡蛋给她,念叨了几句“又大了一岁”。但来自外界的“关注”,却像潮水般涌来。
柳薇薇,街道革委会最年轻的正式干事,周国强眼前的红人,扳倒孙副厂长一伙的“功臣”,模样还出挑。
这几个标签加在一起,让她瞬间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香饽饽”。
先是革委会里头,几个家里有大小伙子的老同志,开始“顺嘴”在她跟前夸自家儿子怎么怎么踏实能干、前途一片光明。接着,街道其他单位,连区里一些部门,都有人拐弯抹角打听她,话里话外都是想结亲的意思。
更绝的,是直接请媒人上门。
短短几天,柳家门槛都快让人踩平了。介绍的对象啥样的都有:工厂的技术员,机关的小干部,部队的年轻军官,连大学里那些成分好的学生都有。
柳玉芬一开始乐得嘴都合不拢,觉得闺女总算熬出来了,能挑个好人家了。可没多久她就觉出不对——柳薇薇对这些“好事”,不光不热心,反而越来越不耐烦。
“这个不行,油嘴滑舌,不实在。”
“那个太蠢,话都说不囫囵。”
“家里人口太多,七大姑八大姨的,烦。”
“工作没劲,一眼看到头。”
柳薇薇总能挑出毛病,三两句话就把媒人或说客打发走,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柳玉芬急了:“薇薇啊,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这些条件搁外头都不差了!女人总得嫁人,你现在年轻还能挑挑,再过两年……”
“妈,我的事你别管。”柳薇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她是真的烦。那些男人,要么蠢笨,要么庸俗,要么目光短浅,要么别有用心。
看中的不过是她现在的身份和那点可怜的“前途”,或者就是单纯贪图她的长相。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
再加上她清楚记得梦里苏晚卿的那个丈夫,她迟早和苏晚卿对上,要是她的丈夫不如苏晚卿帮不上自己,和梦里又有什么区别?
可放眼望去,周围尽是些歪瓜裂枣。
连续几天被各种“偶遇”“介绍”“关心”骚扰得烦不胜烦,柳薇薇干脆躲到了革委会,借口工作忙,连家都少回。
这天下午,她正在整理文件,周国强踱步过来,看了看她桌上堆得高高的材料,笑了笑:“小柳啊,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听说最近你家挺热闹?”
柳薇薇苦笑了一下:“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都是些烦心事。”
周国强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薇薇啊,按年纪,我算是你的长辈,有些话,我得提醒你。”
柳薇薇坐直身体:“主任您说。”
“你现在是干事了,年轻,有能力,有前途。盯着你的人不少,想跟你结亲的人也多。但越是这样,你越要慎重。”
周国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婚姻大事,不光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个家庭的事,甚至可能影响到你的工作和发展。你得找个知根知底、能帮你稳住阵脚、甚至……能让你更进一步的。”
他喝了口茶,看着柳薇薇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当然,这话可能说得早了点。不过,趁着现在你行情好,早点定下来,未必是坏事。至少,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骚扰。”
柳薇薇心里一动。周国强这话,不仅仅是长辈的关心,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暗示?
她正琢磨着,周国强忽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柳薇薇接过,打开。又是一封举报信,依旧是匿名,但措辞比上一封更激烈,指控沈砚“表面老实,实则心怀怨怼”,“私下与某些有历史问题的人秘密接触”,“可能藏匿未被收缴的违禁书籍和资料”,甚至暗示沈砚“利用其学识进行非法活动,危害社会”。
柳薇薇心头一凛。这封信的指控,比上一封具体得多,也恶毒得多。如果查实,沈砚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主任,这……”
“这封信,是直接投到市里的,被转了下来。”周国强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平淡,“沈家的情况,你上次去,应该也看到了。沈明远的问题已经定性,但他这个儿子……年纪还小,一直表现还算安分。上头的意思,是让我们核实,但也要注意政策,不要扩大化。”
柳薇薇瞬间明白了。
有人要整沈家,而且是往死里整。举报信都捅到市里了。但周国强,或者说周国强背后的“上头”,似乎并不想立刻动沈砚,至少不想按举报信说的那样往死里整。
所以周国强才把第一封模棱两可的举报信交给她,让她去“调查”,实则是做个样子,暂时稳住局面。
现在第二封更厉害的来了,周国强依旧交给她,还是那个意思——控制住,别让事情闹大。
沈家……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周国强这样的人,在明知道有人盯着的情况下,还要暗中维护?
柳薇薇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沈明远是“反动学术权威”,难道沈明远以前的人脉还在?或者,沈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价值?
她忽然想起了沈砚。
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惊鸿一瞥的、过分好看又过分清冷的脸。那挺拔如竹的身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还有那些字迹惊艳、思维缜密的笔记……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起来。
与其在这些庸俗蠢笨的追求者里浪费时间,应付没完没了的骚扰……
与其干等着苏晚卿带着她那个军官老公,跑到自己跟前耀武扬威……
不如,她自己选一个配得上她野心的,一个能带来意外价值的,一个……至少看着顺眼的。
沈砚。
出身是污点,但未必不能“改造使用”。才华是肉眼可见的。容貌更是万里挑一配得上自己。
最重要的是,周国强,或者说周国强背后的势力,似乎有意保沈家。
如果她“拿下”沈砚,和他结婚呢?
那么,沈家那点若有若无的“背景”或“价值”,或许就能为她所用。沈砚的才华,未来也可能成为她的助力。而沈砚本人,那样一个清冷孤高的人,如果被她掌握在手里……
她可以“保护”他免受那些举报的伤害,也可以“帮助”他获得更好的处境,同时,也能将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风险是大,可好处也大。柳薇薇抬起头,看向周国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豁出去了和野心勃勃的光,声音清楚又坚决:
“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沈砚同志的问题,我会慎重处理,妥善解决。至于我个人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我心里有数了。或许,是该早点定下来,省得有些人,总是痴心妄想。”
周国强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化作深沉的、带着些许赞许的笑意。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沈家的事,你全权处理,注意方式方法。”
柳薇薇站起身,拿起那封新的举报信,转身走出办公室。
从周国强的办公室出来,她拿着第二封举报信,直接冲去了沈家。
沈砚刚买了药回家,看到柳薇薇,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清冷,带着一丝警惕。
沈砚的声音淡淡的询问,“前几天不是问完了吗?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柳薇薇晃了晃举报信:“有人举报你私下与有历史问题的人接触,还藏匿违禁书籍。我要重新调查。”
沈砚的脸色变了变:“我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柳薇薇语气强硬,“你要是配合我,我就能帮你。你要是不配合,后果你自己知道。”
又是熟悉的威胁,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了:“好。我配合你。”
“这就对了。”柳薇薇满意地笑了,“明天我再去你家,你把所有的书都整理出来,我要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