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走进餐厅,被安排在一楼等他的服务生微笑着走上前:“您好,赵律在楼上,我带您去。”
“好。”
等快到楼梯口,他的脚步微微停了几秒,余光瞥见,挨着大门旁的第二张餐桌正坐着四个人。
两大两小,看样子是一家四口。
一楼唯有几盏吊灯点着亮,夜色越渐越浓,这家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周淮安收回短暂的视线,眉头蹙得有些紧。
他想起来,前些天赵淮托人送过来的请柬。
上面写道这家餐厅为他个人所有,当晚不对外营业,完全不用在意隐私问题。
周淮安不屑地扯了下唇角。
没想到名扬海外的赵律,也会有言而无信的时候。
包间门被服务生推开,等在里面的人缓慢地从椅子上起身,逐一朝他望去。
一共八个男人,都比他年长不少。
周淮安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口。
他刚回国不久,这京北商界的各位董事还没来得及认全。
路上,安南把今晚来参加宴请的人跟他说了一遍。
这几人不过是凤毛麟角。
赵淮左手边的王怀远带头问好,“淮安,您可算出现了。”
他旁边的季明扬忍不住夸赞,“小周,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年轻有为,青年才俊,这外貌实属英俊。”
其余几人也都笑着寒暄。
赵淮刚好走到他身边,和煦的一张脸堆满了笑容,“周总,您能来参加赵某的生日宴,荣幸之至。”
周淮安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秒,唇角勾出的笑又往上升了些弧度,把礼物递给他,“赵律,这是哪里的话,以后这国内的生意场上,免不了您的帮助。”
饭局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始终没动筷,酒杯里的红酒更是一口没喝,难免令众人起疑。
“周总,是这些菜不合口味吗?您挑些爱吃的,我再让后厨做。”
赵淮犹疑着问完,拿过ipad调出菜单,准备让他点点爱吃的。
屏幕快速被他的大手盖住,周淮安噙着分明的笑意开口解释,“抱歉赵律,可能因为我从小所处境地不同,养成了只吃自己私厨做的菜,不必为我大费周章。”
季明杨怕这两人都有负担,圆滑的说道:“这是周总的习惯,我们都很尊重。”
赵淮稍稍松了一口气。
关于goal几个继承人争夺之事,京北圈子里也略有耳闻。
生在英国顶级贵族的华裔,这般谨慎倒也不足为奇。
“各位董事,赵律。”周淮安朝这些人颔首,言语里含着歉意,“改日大家挑个时间,到我那里聚聚,让我的私厨做些好菜,今日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他本来就不打算待太久。
之所以能来,无非是想看看赵淮给他安排的鸿门宴,究竟是什么水准。
今日所见,这京北市的天,是晴是雨,他心里也有一二了。
赵淮虽想挽留,但见他不吃不喝,也不知还用什么言语,只能随他起身,“周总,那我送您到楼下。”
他刚说完,紧闭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外面进来,没再往里面走,礼貌的朝餐桌上的众人微微躬身,“各位叔叔们好。”
周淮安朝他看去,眸色逐渐沉起来。
“南禄,你这好端端的真离婚了?”
王怀远哪壶不开提哪壶,弄得赵淮脸色有些僵,“老王,你呀,净挑些别人不爱听的。”
“爸,没事。”
赵南禄丝毫不在意,遂向他解释,“确实离婚了,我和她未来发展的曲线不一样,无法共处下去,人生大事总不能凑合,分道扬镳没什么不好。结婚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离婚也是。”
这番遣词造句的言论,也不知是他早就想好的,还是即兴发挥的,总之换来一片掌声。
季明扬也年过半百了,对赵淮有些规劝的意思,“老赵啊,我劝你别管东管西的,你这么个大律师,国际闻名,还要什么联姻巩固家产,我们这些人巴结你都来不及,赶紧对小禄放手啊。”
赵淮见赵南禄看向自己的眼神很硬气,只能吁叹一声,“是是是,老季啊,这小子大了,我是管不住了。”
他话茬没等说完,就把脸转向一旁的周淮安介绍着,“周总,这是我儿子,现在在美国CN证券工作。”
赵南禄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过来了,站到他面前,“周总,总是听爸爸提起您,说您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
周淮安看着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又用眼神打量了下这个男人。
年纪跟江郁相仿,身高跟他差不多,长相偏温润儒雅,气质也是谦谦君子的类型。
跟她的丈夫倒是有几分相像。
他伸出手握住,眉宇舒展,眼尾带着些弧度,“赵南禄,这个名字很好听。”
周淮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转了下桌面玻璃,把醒好的红酒转到自己面前,倒进杯子里,慢悠悠的询问,“赵律,我陪赵公子聊会再走可好?”
赵淮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家儿子留下,有些受宠若惊,“感谢周总肯赏这个脸。”
让服务生在他身旁加了把椅子。
赵南禄坐下后,周淮安把倒好的红酒递给他,像是聊家常似的,“这次回国准备待多久?”
男人谦逊地接过酒杯,“我正在休年假,11月初我就回美国,等过年我再回来。”
周淮安虽没看向他,但耳朵接收着回答,晃着酒杯的手顿住,摇曳的红酒霎时静止。
“刚才听闻赵公子已经离婚了,那这次回来是准备再次相亲吗?”
他没铺垫太多,直奔主题,又用着平常的语气,整个人看上去也没什么波澜。
赵淮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脸上生出尬色。
赵南禄也是半天反应不过来。
周淮安身子没动,脸缓缓转向他,眼神里有些探究的意味,“我身边优质女性很多,不如赵公子提供几个类型,我寻觅看看。”
赵南禄反应过来,赶紧拒绝他的好意,“谢谢周总,我应该不需要您的介绍,感情这种事情,水到渠成比较好。”
周淮安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拿过盘子里的湿手帕擦了擦唇角残留的酒液,有些自讨没趣,“也对,是我操心过急了。”
赵南禄待了差不多十分钟,就走出包厢接了通电话。
等再进来时,脸上挂着急色,简短告别后,匆匆离开了。
他走出去的背影像是去见什么人。
门被关上,周淮安收回视线,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服也准备离开。
跟着赵南禄前后脚的功夫,再一出来就不见男人的身影了。
他跟赵淮闲聊着走到院子里,双眼不由自主的偏向那台还没被开走的巴博斯。
“不知赵公子开这车多久了?我好友也有一台,经常出事故。”
周淮安双手抄兜,姿态谈得上惬意,用的也是随口一问的语气。
赵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周总,您是问那台巴博斯吗?”
“这么狂野的车,那些人的年纪好像都开不了。”
他淡淡的开玩笑,神色没什么波动。
赵淮没想到手腕狠戾的周总竟是个风趣的人,笑着解释,“这不是我儿子的车,是我女儿的。”
周淮安诧异,“您还有女儿?”
赵淮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也没说太多,只是简短说明,“我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说着话的功夫,讨论的女主角现身在院子里,看上去还挺乐呵。
“灿灿,快过来。”赵淮朝她招招手。
赵灿灿立刻跑到他身边。
赵淮指着身旁的男人跟她介绍,“这是瑞森科技的周总,快打招呼。”
女人朝他看去,原本降不下去的笑容一时间全都僵在脸上,瞳孔也放大了许多,“你就是那个老男人?”
“老男人?”
周淮安唇瓣重复着这三个字。
神色谈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多好。
赵灿灿被赵淮打了一下,又被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弄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就理解,江郁说他压迫感实在太过强大的原因。
这男人不会下一秒就长出一双黑翅膀吧?
她看到赵淮整个人都尴尬在原地,忙不迭的朝他解释,努力美化他的形象,“我的意思是,周总长得这般英俊矜贵,仪表堂堂,万里挑一,哪像是她们口中的老男人。”
“她们是谁?你朋友?”
周淮安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小表情,幽深的眸光锁着她不放。
赵灿灿没想到他会刨根问底到这种地步,两手抓住赵淮的胳膊暗暗求救,“网上,网上,周总,一看您就日理万机,都不看自己绯闻吧?评论区里有说的。”
她绝不能把江郁供出去。
不然这老男人一定会给她穿小鞋。
太阴险了。
周淮安移开眼,把问题抛给身旁的男人,“对了,怎么没见赵公子?”
“周总有所不知,我儿子京城朋友多,最近回来天天这个时候去聚会。”赵淮抬腕看了眼表,“这个时间,我估摸着又是去见哪个公子哥了。”
他说的心平气和,不像是扯谎周淮安没再问下去。
安南把车开进院子里,他跟赵淮告别后,又深深看了赵灿灿一眼,随即上了车。
这家餐厅建在狭长的巷子里,院外是一条只能容纳下两台车同时经过的蜿蜒小路。
夜幕低垂,两旁路灯的暖光投向黑漆漆的地面上。
快深夜十点了,这个时间没什么人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周淮安用手撑着太阳穴,倦意袭来,合上眼眸向后倚去。
罪恶的念头,如一场突如其来的薄雾笼罩着他,想要把他彻底淹没在这场散不尽的大雾里。
挣扎过后,那些难以抑制的思绪,刚冒头就被狠狠的按下去。
许是活到现在,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所以这一次才会觉得混沌,又徒增一抹无力感。
车快驶到巷子口,周淮安疲惫的眼皮慢速睁开。
赵南禄高大的身影印在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他身旁站着个女人,身高到他胸膛的位置,穿着柔软又温和的浅粉色羊绒大衣。
晚风吹拂起直顺的黑长发,在这浓郁的夜色里,犹如黑色的锦缎,让人忍不住轻手触碰。
周淮安晦暗的眼底骤然一亮。
女人把怀中睡着的女儿递给他,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像是在给谁发信息。
赵南禄毫无怨言的抱着女孩,左手还牵着个不高的小男孩,静静的等她发完。
暖黄色的灯光投下来,笼罩在他们身上,一家四口的轮廓再次呈现。
周淮安拿出震动两声的手机。
飞书软件提醒他有一条未读信息。
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迟迟没有点开。
等他再次看去,女人已经跟着赵南禄往不远处停的黑车走去。
周淮安收回视线,点开了红点。
“周总,20万元已经汇到账户上,请查收。”
-
周三上午,林璇在公司大群里发了条公告。
“由于下周一古艾艾来公司拍摄,这周末两天需要行政部和策划部加班布置现场,希望大家能理解配合。”
江郁还在忙,一直没来得及看手机,身旁的王苒苒拍拍她,“郁姐,快看,这周末我们得加班了。”
她话音刚落,燕丽苦闷的往这面看,“郁儿,周末你老公是不是能帮你带孩子,我儿子这周末有篮球课,还得我带着去呢。”
“加班?”
江郁立刻放下手里工作,点开大群。
这则消息太过刺眼,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入职瑞森后,这家外企就很少加班,她只赶上过一次。
恰好是去年公司大规模的年会,所有分公司的员工齐聚京北市。
行政部集体员工都要提前去会场做准备。
林璇发来的公告,突然间被人连番轰炸。
【林总,我这周末没有办法加班,我的两个孩子太小了,老公出差,家里没人照顾。】
【@林璇,林总,我老公在国外,婆婆公公前天回老家了,我爸妈也在外地,这几天我要单独照顾孩子,我加班了,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有人起头,更多的人跟着吐了苦水。
还不到一分钟,大群里就被刷屏了。
【对啊,瑞森也要考虑到有孩子的员工吧,一天加班还好说,我可以托朋友照顾,这两天都要加班,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啊。】
【没错,以前公司举办大型活动,从来都不占用员工的休息时间。】
【@林璇,我也是自己照顾孩子,我有难处,能申请不来吗?】
林璇回的很快,毫不影响刻薄的态度。
【请大家克服一下,就两天而已,有孩子的员工可以托别人照看一下。】
这句看似劝慰的话,换来更多的攻击。
【林总,怎么克服啊,你忍心把自己的孩子给别人照顾吗?】
【是啊,我儿子才不到三岁,谁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帮我照顾啊。】
燕丽没敢发,但话说在了办公室,“林总这女人,一看就没孩子。”
这些怨声载道犹如滚雪球一样,完全停不下来。
江郁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
她只是想请假,扣钱也好,换来一顿批评也无所谓。
意儿和诺儿还那么小,根本不可能放他们自己在家。
最近麻烦赵灿灿太多次了,加上赵南禄回来,两个孩子这个时间去赵家也不合适。
这时,策划部总监在群里发话了。
【这样吧,行政和策划有多少人因为加班照顾不上孩子的,我们来一次接龙,但要写明你家里人无法照顾的原因,这样我才好请示周总。】
接龙瞬间开始。
等江郁反应过来,前面已经32个人了。
燕丽在第七个。
她毫无顾忌地开始打字。
【33.江郁,老公加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被人接上了。
但不是下一个人,是周淮安发出来的公告。
【不用统计了,照顾不了孩子的员工全部带来公司,@秘书科,拟一份员工子女关怀活动中心的计划书,拟好后交给安南,@林璇,公司14楼空置,安排施工部联合设计部出一份效果图加整体预算,尽快做完发到我邮箱里,@采购部,与施工部进行有效沟通,联系供应商,采买活动中心的硬装设施,必要时,开展招标流程。@行政部,硬装进场后,与设计部配合进行软装布置。】
【项目为期三个月,各部门总监着重着手此事。建好后,孩子们寒暑假,家里没人照顾的,可以带来公司。】
【周总,威武!】
【周总,人帅心美。】
【周总,不愧贵为总裁,格局不是一般的大。】
赞美声越来越多,比一开始的抱怨声还要收不住。
江郁的目光盯着这条公告上收不回来。
思绪再次回到述职会那天。
她想起来,周淮安问的那个问题。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这个男人离婚后闹出那么多绯闻。
报复前妻也好,重新开始也好。
这些跟她都没关系。
但她总是觉得,这男人好像一直在弥补曾经对女儿的亏欠。
帮诺儿找医生,加上这次修建员工子女关怀活动中心。
如果不是醒悟过来后的弥补,那这格局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屏幕上端提示她,有人在飞书里发了条私信。
江郁迟疑两秒退出去,看到发信息的人是周淮安。
【来我办公室把合同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