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玺拧眉,“怎么会?那崔决年少英才,十三岁便中了解元,十四入朝为官,如今还未弱冠便为三品侍郎,这样的人,既然有心仪的女子,有得是手段娶进门,如何会屈了自己?”
周嬷嬷哀叹连连,“倘若姑爷心仪之人已故呢?”
路云玺微愣,“怎么会……”
识月问了句,“姑爷心仪的人是哪家小姐?”
周嬷嬷眨了眨泛红的眼,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唉!真是造孽!”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等着周嬷嬷继续说。
“姑爷心仪之人,其实是二姑娘安禾小姐。”
“你说什么!”
路云玺惊诧不已,“崔决其实喜欢安禾,却娶了安若?”
路云玺有五位兄长。
安若是大哥之女,安禾是二哥之女,只比安若小一岁,自小便通诗书,在京中众多贵女之中颇有才名。
只可惜,十五岁那年冬意外落水,高热不退,没捱过春便没了。
安若和安禾虽是堂姐妹,但长相有四分相似,一个娴静似水,一个明媚生姝。
路云玺明白了,那可恶的崔决因着安禾去世,此生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便娶了与她形似的安若为妻。
不过安禾最是守礼守节的,纵使那崔决才名在外,也未必会与他私定终身,多半是他一厢情愿,才惹出这些事端。
她问周嬷嬷,“可是那崔决亲口说,心爱之人是安禾?”
周嬷嬷摇头,“不是,是小姐发现姑爷书房里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和二小姐一模一样……小姐看见后,在房里哭了三天三夜。”
路云玺记得,三年前,安若出嫁前,特意写了封信给她,说要嫁崔家长子为妻。
长长一封信,每一个字都在诉说她的喜悦和期盼。
接到信,她反反复复读了三遍,当即吩咐人替侄女备下厚礼,要给她添妆。
她无法想象,安若得知满怀期待嫁的儿郎,喜欢的竟是堂妹,会是怎样绝望的心情。
三年,
这三年她是否努力向她的夫婿靠近,又被拒绝多少次,以至于那样一个明艳的人,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她都病成这样,那个狠心的男人竟然借着公事,都不回来看一看她。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路云玺替侄女不值。
冷声吩咐织月,“你去问问去送汤的人回来没有,崔决可有话带回。”
见她没有话要问周嬷嬷,识月示意她退下。
人都清走了,识月才问,“小姐,既然崔大公子并不疼惜安若小姐,您是否要劝安若小姐和离?”
她环视一圈屋内的陈设,“这崔府根本不适宜养病,安若小姐再在这里待下去,恐怕……”
路云玺哪里不知道呢,只是,得安若自己下定决心。
倘若她不愿和离呢?
她长出一口气,“再看看吧!”
织月出去一趟回来了,“小姐,长春送汤回来了,说他们大公子有话带回来。”
路云玺起身朝明间走,“叫他进来吧。”
待她坐定,早上进寿喜堂传话的小厮进门,立在地心里袖手禀,“我们大公子收到小姑姑送的汤,特命小的传话,多谢小姑姑惦记,公子说他会全部喝完。”
话音落,室内落针可闻。
阳光悄无声息挪动,路云玺倏而便笑了,“你们大公子就说了这些?”
长春觑了觑她的脸色,回答得肯定,“是。公子就说了这些。”
路云玺渐渐敛起笑意,脸色冷下来,“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去吧。”
待人退出去,路云玺腾的一下站起身,“好个崔决,故意跟我装傻卖乖。东西照收,人却不回来!织月!”
她是真的动了怒,“明日你再去后厨盯着,重新做一份汤,我要亲自送去。我就不信了,还请不动他!”
直到此时识月才明白小姐让给崔大公子送汤的目的。
原来是点他呢,让他自觉回来看安若小姐。
可偏偏那是个脸皮厚的,安然受了长辈送的汤,人却不回来。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声。
次日午膳前,路云玺亲自带着一个嵌宝食盒出府,往兵部去。
一道午门将皇城分为东西两侧,户部、吏部、礼部等位于东侧,兵部、刑部、督察院等位于西侧。
马车在兵部衙署门前停下。
门口值守的军士见是崔府的车便没驱赶。
识月下车与守卫交涉,路云玺坐在车里,挑帘朝外看。
衙署门前坐着两尊比人还很高的石狮子,头上十三个螺髻象征着极高的权威。
朱门大开,深深院落看不到底。
官府等级森严,若想入内见侍郎这样的高官,需通过层层传话。
等里面的人派人出来接才有可能进得去。
识月跟守卫报了名讳折到车旁,“小姐,已经有人进去通传了。”
路云玺收回视线,拎着食盒下车。
临近午膳时间,许多官员从大门出来,外出觅食。
各府送餐的人,则从旁边的角门进出,互不相扰。
路云玺一身浅碧色衣裙立在大门外,给庄严的衙署添了一抹俪色,引得进出的官员纷纷侧目。
等待片刻,一个随侍官匆匆从内跑出来,远远见到路云玺便弯腰揖手行礼。
路过的官员见是崔侍郎身侧的侍官出来接人,再看那女子所乘马车上的府标,那女子又做妇人发髻,心中了然。
原来是崔夫人!
瞧她姿容出众,容色清雅,这大热天的还亲自来送餐,各个艳羡不已。
路云玺没理会旁人的目光,问出来的随侍官,“我让后厨做了碗汤送来,你们家大人可在衙内?”
随侍官是跟在崔决身后打杂的,虽然大小是个官,但地位还不如他的贴身小厮。
他拱手回道:“夫人,大人随尚书大人入宫议事,还未归来,您将汤交给下官便是,待大人从宫内出来,下官再转呈。”
路云玺有些纳闷,他为何称呼她为夫人,转而一想,旁人不知她的情况,大约见她的装扮和年纪,便如此称呼,自觉不会有错吧。
她抬首望了一眼魏巍皇城,心中冷哼,根本不信他的话。
指不定那姓崔的藏在什么地方看着呢,就是躲着不肯相见。
她瞥了一眼识月提着的食盒,又看了她一眼。
识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路云玺说,“是我来的不巧,既然如此,劳烦大人代为转交。”
待她说完,识月递上食盒。
随侍官伸手来接,识月在他即将触碰到食盒的时候一松手。
“啪嗒”一声,食盒坠地,里面的汤水撒了一地。
随侍官大惊,忙蹲身捡起来,汤水已撒,已是无用。
路云玺脸色不变,冷冷道,“看来你们家大人今日这汤注定喝不上了。识月,我们回去。”
她丢下一脸呆滞的随侍官,连东西都不要了,转身上车走了。
事情办砸了,随侍官拿着东西进了左侍郎单独办公的公廨内。
战战兢兢回话,“大人,卑职有罪,弄洒了夫人送的汤,夫人生气走了。”
高案后方,崔决坐在一片沉寂里,手里把玩着一根玉簪子,“你叫她什么?夫人?”
方才守卫进来传话,说崔府来了位夫人给大人送汤。
看年纪样貌和打扮,不是他夫人是谁?
随侍官小心翼翼抬眼,“方才来送汤的,不是大人您的夫人么?”
崔决勾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很好。武选清吏司缺个主事,就由你充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