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停了,路云玺踏着满地湿意回了别云居。
趁着天还未黑,提笔写信,告知大嫂安若的情况,叫她放心。
又给二嫂至信,索要伺候过安禾的贴身婢女,另附上丰厚的银子,让织月找人一并送去抒州。
天擦黑,两封薄信落在崔决书案上,另有一个绣着宝相花纹的包袱。
秋桐垂手禀报,“公子,这是路姑娘让管家帮忙寄的两封信,一封发往剑南道,一封发往抒州,还有捎带的东西。”
崔决扫了一眼案上的东西,写完手头上几个字,揽袖搁笔,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枚银制裁纸刀,挑开其中一封信。
大嫂见信安:
妹已至崔府数日,亲自照料安若……安若性柔无争,以令小人逞能。崔府上下百众,皆不成体统……
洋洋洒洒两页纸,足有一整页都是骂崔家的。
崔决唇角微勾。
侄女遭欺负就在信里骂成这样,若是日后欺负她……还不知道会如何骂!
看完一封信,泰然塞进信套里,搁在一边,拿起另一封信拆开。
读完第二封,崔决皱起了眉头。
跟远在抒州的二嫂要两个婢女?
视线落在一个名字上。
安禾……
安若短寿的堂妹。
要她的婢女作甚?
第一次,崔决猜不透她的想法。
他解开包袱,里面四锭五十两的银子和三匹上好的布。
应是给她二哥家的侄儿侄女的。
没看懂她因何故有此举,暂且放下。
吩咐秋桐,差人将信和东西送去两地。
秋桐领命去办。
帘外月朦胧,崔决一袭青衫坐于窗前,手握半卷书册挑灯夜读。
一道影贴近窗台,见他在忙,暂未打扰。
崔决翻动书页,淡声问,“何事。”
秋桐隔窗回禀,“公子,今晚路姑娘用了新厨子做的饭菜,特别夸赞荷叶鸡做得好。用完饭后,和身边的丫鬟怨府中小径排水不畅,积雨成潭,湿了鞋袜,毁了她一双珍珠绣鞋。”
秋桐报完,等着听吩咐。
心里估摸着,大约府中要大动工事,改造庭院。
却只等来一句,“知道了。”
秋桐还以为听岔了,抬头看向崔决确认。
见他眸光未变,淡淡翻动书页,心中疑问未减。
公子不是最娇宠路姑娘么?怎的……
崔决察觉到他的心思,并未多解释,问起别的,“府里有什么动向。”
秋桐答,“这两日没什么事,只是晓从轩那边……”
秋桐觑了觑他的脸色,“夫人这两日精神头好些了,那边有点焦急。”
晓从轩是玥谨住的地方,就在崔决的花隐楼附近,只隔一个荷塘。
因着建在半坡上,地势高,站在窗口,能看见楼里的情景。
崔决多日不回府便是因这一条。
母亲如此安排属实走了一招臭棋。
就算她急于抱孙子,想给娘家侄女一个安稳的后半生,实在不该趁路安若生病期间,让萧玥谨搬进晓从轩。
好似巴不得他们早日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最好路安若再自觉些,早日病死,给她的侄女腾地方。
如此不谨慎,莫说朝中其他明处暗处的政敌,就府里那个长成了的庶子,也会逮着这件错处告发他。
他问,“晓从轩可有什么动作?”
秋桐:“暂时还没出手。不过,表小姐已经在老夫人面前哭过两回了,多半在想对策。”
不知道想到什么,崔决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放下书册,“你方才说,路小姐抱怨院中雨水湿了鞋袜?”
秋桐跟不上他的思绪,怔怔点头,“正是。”
崔决淡声吩咐,“按照路小姐的鞋码准备两双鞋,一双坠珠,一双素绣,送到母亲那,就说……替表小姐和夫人准备的。请母亲代为转交。另外,让长春到归棠院,将我赠鞋之事,另说与夫人听。记住,要挑路小姐在夫人跟前时候说。”
秋桐眼珠子提溜一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笑着垂手道是,转身走了。
落了一夜雨,次日晨起身子就有些沉重。
路云玺掩唇打了个哈欠,懒声唤人进来伺候。
用过早膳,立在门口皱眉看着这扰人的雨。
她低头看看脚上的云锦绣鞋,昨日已经毁了双鞋,今日若再出去,这双也保不住。
可若不去归棠院亲自盯着又不行。
安若的病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
罢了,她的病要紧。
她叫识月,“取伞来,去归棠院。”
主仆二人合撑一把伞,未经昨日那条小路,绕到荷花池另一端,从假山走连廊那边走。
两人将过一座精致小楼,便瞧见那个叫长春的小厮捧着一个红漆托盘往上房走。
身后有个小厮追出来问,“春哥,大公子交代要送去兵部的书放在何处?我未找到。”
长春回头啧了一声,“要你何用,一点小事办不成,你且等我回来再寻。”
小厮挠挠头,讪笑了下,折身进了楼里。
识月朝那栋楼多看了一眼,“小姐,那栋楼好像就是崔大公子的住处。”
她又朝荷花池对岸,坡上的厢房一抬下巴,“奴婢打听过了,那边就是玥谨小姐暂住的晓从轩。”
夏季草木蔚然,庭院深秀。
大雨涤新荷,烟雨朦胧间,一座雅致厢房与小楼隔岸相望,眉目传情。
路云玺冷哼,“这崔夫人怎么说也是出身名门,怎跟市井粗妇一般,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识月一个丫头都觉得这做派小家子气,“若非崔夫人拎不清,安若小姐堂堂公府孙小姐,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倒也是。
路云玺摇头叹息,“等二嫂将安禾的婢女送进京,安若的身子也养好了,管她玥谨日谨,就没她施展的地儿了。”
识月提醒道:“咱们现下最要紧的,是要防着对方先下手。依奴婢之见,崔大公子在皇城不回来,反而是好事。”
这么一想,也有点道理。
难不成那崔决亦在躲萧玥谨?
是不是的,日后探一探便知。
朝廷官员每月逢十便是休沐日,一月有三日不用上朝。
他总不可能连休沐都躲着不回府吧!
“今日可是17了?”
识月道:“是。”
那就还有两日便是,且等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