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喜堂
长春按照崔决交代的,将两双鞋交给崔夫人,言语修饰一番。
“公子在皇城内行走,不慎湿了靴子,便想起府中院落每逢雨季便会积水,担心少夫人和表姑娘走动不便。又听康小侯爷说,现下京中女子时新高帮绣鞋,便差小的上街买了两双,请夫人代为处置。”
崔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
说白了,就是想送双鞋给玥谨,但又顾忌名声不好直接送。
又是借口院中积水,又是连带着归棠院那个病秧子一块送,才不至落人口舌。
儿子知道惦记人了,当母亲的高兴。
满口应下,说一定办好。
待长春离去,崔夫人叫贴身婢女掀了托盘上的绸布,两双绣鞋,一双平针绣牡丹坠珠串,一双单绣了彩菊。
崔夫人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春桃,将这双绣牡丹的送去晓从轩。另外一双,给归棠院送去。”
叫春桃的丫鬟道是,拿上东西退了出去。
主子喜欢谁厌恶谁,当丫头的一眼就能看穿。
也会跟着讨巧。
春桃支使底下一个三等丫头随她一道,连着两双鞋一道端去了晓从轩。
生怕表姑娘不知道夫人和公子偏爱她,把好东西给她,不好的,扔给归棠院那位。
归棠院
路云玺看着安若服下今日的药,这才在次间胡床上坐下,退了鞋,让识月拿去外头晾着。
安若喝了药,整个人都像泡在药罐子里似的,浑身都是苦的。
让丫鬟替她拢好发,扶着出来坐。
见小姑姑软腰横陈,斜倚在胡床上。
娇颜胜雪,一双玉足隐在薄裙之下,指头柔白粉嫩,粒粒可爱。
如画册里的美人一般,无一处不完美。
“这天气,又湿又闷的,闹得人跟着沉闷难受。不知这雨要落到几时去!怕是要将我的鞋子尽数毁去才肯放晴!”
路云玺手里捏着一柄绫扇,慢慢扇着,嘴里抱怨。
安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都怪我身子不济,劳姑姑照料就算了,还……”
路云玺听不得她将事事之过都往自个儿身上揽,忙截住她的话,“打住。不是姑姑说你,你这性子就是太乖顺了,老天爷的不是也要揽到自己身上!”
安若吓得忙要捂她的嘴,“呸呸呸,可不兴数落老天爷的不是!要叫上头的神明听见了,是要降下惩罚的!”
路云玺不以为意,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敢惩罚她的。
她叹息一声,“这夏季多雨,正是庄稼迅猛生长的时节,没有雨,岂不是要坏事。我也就是随口怨两声,你还当真了。”
正因为侄女事事较真,芝麻大的小事都要搁在心里,身体才会变成这样。
守院门的丫鬟进来禀报,“夫人,大公子身边的长春有事求见。”
姑姑未着鞋袜,不便见人。
安若吩咐,“把人叫进来吧,让他就在明间说话。”
丫鬟欸了一声出去,又领着个人进门,“夫人在里面。”
长春识趣地立在明间未再往里走,“夫人,公子命人上街购了两双绣鞋送回来,一双牡丹坠珍珠的吩咐给您日常穿,顺带给表小姐也带了双。都是时下流行的高帮鞋底的,出门可避雨水。回头夫人那边会差人送来。公子听闻您这几日病情好转,劝您多出去走走。待休沐日他便回府来瞧您。”
一听夫君惦记她出门不便,专门差人给她送鞋,安若高兴坏了。
再过几日还要回来看她,脸上漾着幸福的笑。
忙说,“好,你替我传话,让夫君好生照料身子,我等他归来。”
看她高兴,路云玺也跟着高兴,脸上有了一丝笑。
只不过……
她没当着侄女的面问长春,而是朝身边的识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出去。
识月轻轻一点头,往外走,“长春小哥辛苦了,我送送你。”
人刚走,安若便坐不住了,站起身在次间绕圈子。
“小姑姑,夫君还是惦记我的。他以前可是从未送过我什么!头一次收到他的东西,我该回什么礼给他好!做妻子的,当负责他日常穿用的东西,衣裳、鞋袜汗巾子什么的,都该我准备。”
她猛然反应过来,“呀!他这次赠我绣鞋,会不会是因为雨水湿了他的鞋袜才想到我?那我给他做双靴子回赠好了!”
她忙叫另一个丫鬟,“兰枝,去娶我的针线来!”
路云玺看她兴冲冲的,还没拿到崔决送的鞋子,就开始张罗回礼,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识月送完人进来,觑见安若小姐妹注意她,回到小姐身边,低声说:
“小姐,问到了,晓从轩那边是一双绣彩菊的。”
路云玺满意点点头,“算他崔决懂事。若是敢借给安若送鞋,往那头送好东西,看我不搅翻了他崔家的房顶!”
这头话落,老远便听见一个声音尖细的丫鬟的声音,“给大少夫人道喜!”
守院子的小丫鬟兴冲冲跑进来,“少夫人,夫人身边的春桃姐姐来了!”
安若一时兴奋地没了主意,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裳鬓发,出去接人。
还装作什么都不知的口吻,“哦,是春桃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春桃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漆盘呈到她跟前,“大少夫人,是大公子听说京里时新这种高帮绣鞋,想着这几日落雨,出门不便,就让人特意买了一双赠您。您瞧瞧,可喜欢?”
大红绸布揭开。
十几寸长的漆盘里,就摆了一双彩菊绣鞋。
路安若纵使再怎么骗自己,这回也骗不过去了。
官衙用的漆器都是由中央工官统一所制,按照不同衙门有特殊纹样,还留有铭文和工匠名称。
春桃手里的漆盘是朱绘卷云纹,兵部专用。
长春方才来说,夫君一共买了两双鞋,就算过了婆母一道手,也该是牡丹坠珠的那双送到她手里。
现在,只剩一双彩菊的,显然是春桃已经去过晓从轩了,然后才来的她这里。
若不是长春来言明,只怕她要误会,是夫君授意他们这么做。
眼泪顷刻便落了下来,路安若忙掏帕子捂着脸嘤嘤哭起来。
路云玺还等着她高兴地拿鞋子来给她瞧呢。
却听见哭声。
立刻坐直了身体,顾不得那许多,赤足便下了胡床,疾步走到明间,“怎么回事!”
眼神一下定在漆盘里盛的那双鞋上。
盘子还是她来时路上撞见过的那个盘子,只是里面的东西却不是长春说的东西。
路云玺意识到怎么回事,脸上立刻就不是颜色起来。
眯眼盯了春桃一眼,“欺人太甚!”
寒声吩咐,“识月,取我的鞋来,去寿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