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依旧没动,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纸钱。火星子在昏暗中炸裂,发出噼啪的微响。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周扬把木棍扔进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王颖:“当着爷爷的面,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王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前的周扬看她,眼里总是盛满了宠溺和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重了惹她不高兴。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冷得让人打颤。
“你……”
王颖有些恼火,觉得周扬是不识抬举:“有些话在这儿说不方便。你也知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周扬打断了她,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爷爷走了,我那当教授的爹妈也不知道死哪去了。我现在就是个残废军人,没权没势,连这大院的房子恐怕都住不长久。”
王颖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扬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一种理直气壮取代。
“既然你自己都清楚,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王颖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个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递到周扬面前:“周扬,你也别怪我现实。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日子总得往前看。你现在这个情况……咱们确实不合适了。”
周扬没接那份文件,只是扫了一眼封面上那几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果然。
连时间点都和上一世分毫不差。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颖。
这个女人,他和秦铭,还有大院里的一帮孩子,算是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玩打仗游戏,秦铭总想当司令,可大家伙儿都服周扬。
那时候秦铭就喜欢围着王颖转,把家里偷出来的糖果罐头都捧给她,可王颖呢,眼睛里只有周扬这个孩子王。
后来两家遭了难,秦家倒是屹立不倒,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和王颖却被发配到了东北的林场。
那几年日子苦啊,天寒地冻,吃不饱穿不暖。
王颖那时候娇气,干不了重活,是谁大半夜冒着风雪去给她扛木头?是谁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她吃?
那是真的相依为命,报团取暖。
那时候王颖抱着他说,周扬,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呵。
那时候她选自己,是因为在那片荒凉的林场里,只有自己能护着她,能让她少受点罪。
那时候的周扬,虽然落魄,但骨头硬,人聪明,在哪都能混口饭吃。
再加上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周家肯定起不来了,秦铭那种高干子弟离得太远,够不着。
可后来平反了,回城了。
本来以为苦尽甘来,他去当兵,想靠军功重新把周家的门楣撑起来。
她在机关单位上班,日子眼看着就要红火起来。
哪怕他在南边战场上受了伤,右臂抬不过肩膀,但这可是实打实的一等功。
要是老爷子还在,凭着这份资历和周家的人脉,以后少说也是个将军。
王颖那时候也没提离婚,甚至还以军功章夫人的名头在单位里赚足了面子。
直到昨天,老爷子咽了气。
这棵大树一倒,周扬在王颖眼里,瞬间就从潜力股变成了负资产。
一个残疾的军人,没有家族庇护,脾气还臭,能有什么出息?
就算是周扬有点本事,估计也就团级到头了。
而秦铭,那个一直没死心的秦铭,这时候恰到好处地伸出了橄榄枝。
“协议带笔了吗?”周扬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王颖正准备了一肚子诸如“性格不合”、“感情破裂”之类的说辞,甚至做好了周扬会大吵大闹、痛哭流涕求她别走的准备。
可周扬这一句话,直接把她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啊?”王颖愣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带……带了。”
她慌乱地从包里摸出一支钢笔,递了过去。
周扬接过笔,拧开笔帽,看都没看协议里的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周扬,你……你不看看条款吗?”
王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这就好像她精心准备了一场大戏,结果观众连眼皮都没抬就退场了。
她本以为周扬会愤怒,会质问,至少会表现出一点不舍。
毕竟,他们曾经也是人人羡慕的一对。
“不用看了。”
周扬手里的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右臂有伤的人写出来的字:“你要什么都拿去,这房子,家里的存款,只要你写在上面的,都归你。”
他把签好字的协议和钢笔往王颖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在扔一袋垃圾。
“签完了。你可以走了。”
周扬重新跪直了身子,面向爷爷的遗像,连个余光都没再给她。
王颖抱着协议书,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她看着周扬那张冷峻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变得极其陌生。
那个曾经为了她跟人打架、为了她放弃去军校深造机会的周扬,好像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周扬,你也别怪我。”
王颖咬了咬嘴唇,试图找回一点场子,或者说是给自己那点可怜的良心找个借口:“秦铭他……他能帮我调动工作,还能帮我爸……你也知道,人往高处走……”
听到“秦铭”两个字,周扬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
上一世,这对狗男女凑到一起后,日子过得也并不怎么样。
秦铭那种人,占有欲极强,却又极其自私。
他得到王颖,更多的是为了满足当年输给周扬的那种不甘心。
等新鲜劲一过,再加上两人地位越来越高,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那是常态。
他记得很清楚,后来有一次在酒会上碰到王颖,她喝得烂醉,拉着自己的袖子哭诉,说秦铭在私人飞机上玩得有多花,说她在夏威夷的别墅里有多寂寞,只能靠开泳池派对找年轻男模来填补空虚。
那是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两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互相折磨的闹剧。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周扬冷冷地打断了她:“门在那边,不送。”
王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跺了跺脚,把协议书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周扬,你别后悔!以后你在街上讨饭的时候,别指望我会施舍你!”
她扔下这句狠话,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了灵堂。
那种急切的样子,就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灵堂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