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苍蝇般钻进他的耳朵。
“哎哟,你看这老周家,算是彻底完了。”
一个尖细的女声在左后方响起,那是二婶的声音:“老爷子这一走,这棵大树算是倒了。周伟那个没良心的早些年就跑去国外了,现在就剩周扬这么个独苗。”
“独苗有什么用?”
另一个男声接茬,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这年头,没关系没背景,一个大头兵能干什么?混到头,估计也就团级干部了。”
“可惜了老爷子一世英名啊,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这周扬也是个闷葫芦,你看他跪在那半天了,连滴眼泪都不掉,怕是吓傻了吧?”
“嘘,小点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什么大?人走茶凉懂不懂?这房子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呢。我看啊,这周扬以后也就是个社会底层的命,一文不值。”
周扬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披麻戴孝却满脸算计的亲戚们。
他们的嘴脸在烟雾缭绕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扭曲。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种真实的刺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回来了。回到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夜色渐深,灵堂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
先前那些或是真心吊唁,或是以此为借口来探听虚实的宾客,此刻都已散尽。
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烟蒂,还有被穿堂风卷起、在角落里打着旋儿的黄白纸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烛燃烧后的焦油味,混合着尚未散去的旱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周扬依旧跪在蒲团上,姿势甚至比白天还要端正。
他微微仰着头,视线穿过缭绕的青烟,落在正前方那张黑白遗像上。
照片里的老人嘴角紧抿,那是他记忆中爷爷最常有的表情,严厉,不怒自威。
要是换作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周扬早就瘫软在地了。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靠山倒了,前途像这灵堂外的夜色一样漆黑一片。
他会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如果老爷子能再撑几年多好,哪怕是瘫在床上,只要还有口气,他在部队里的路就能铺得平平整整。
可惜,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如果。
周扬伸手从火盆旁抓起一叠黄纸,慢条斯理地丢进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腾起一股热浪,映照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明天,甚至不用等到明天,那些今天拍着胸脯说“大侄子,有事尽管找叔叔”的长辈们,就会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上一世,当他真的走投无路,拿着礼品敲开那些门时,迎接他的不是闭门羹,就是秘书冷冰冰的“在开会”。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失重感,加上后来离婚的打击,让他像条丧家犬一样颓废了整整三年。
“呵。”
周扬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把纸钱全都扔进了火盆,火光猛地窜高,映红了他的瞳孔。
后来呢?后来他想通了。
既然没人给饭吃,那就自己抢。
他下海经商,在那个人人都能发财的年代,凭借着一股子狠劲和从部队里带出来的侦察兵嗅觉,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光华集团,千亿市值,那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数不清的算计堆出来的金山银山。
本该是功成名就,醇酒美人伴身的一辈子。
可他偏偏是个记仇的人。
想起秦铭,周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现在光洁如初,没有那道深褐色的勒痕。
但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皮肉被勒进骨头里的痛楚。
秦铭那个老狐狸,为官四十年,那是怎样的一张贪婪巨口?
那笔天文数字般的黑金,藏得那样深,最后还不是被自己连根挖了出来?
四十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老东西,你杀我不冤。”
周扬对着空气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咱们算是扯平了。不过这辈子,咱们还得接着玩。”
这一次,他不想再做什么商人了。
钱再多,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秦铭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上一世的自己,不就是仗着手里那点权吗?
既然重活一回,这把刀,他要握在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那是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焦躁和盛气凌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完全没有顾忌这里是停灵的重地。
周扬没有回头,但他往火盆里添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紧接着,一阵香风袭来,有些刺鼻的脂粉味硬生生地挤进了满屋的檀香味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
来人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颇为时髦的米色风衣,烫着波浪卷发,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皮鞋。
她站在门槛外,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纸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迈进来。
是王颖。
那个连爷爷出殡都没露面,直到深夜才姗姗来迟的妻子。
“进来吧,别把外面的风带进来,吹散了爷爷的香火。”
周扬的声音不大,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站在门口犹豫的王颖身子一僵。
她原本还想端着架子,或者等着周扬像以前那样跑过来嘘寒问暖,替她拍打身上的灰尘。
可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背影纹丝不动,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王颖皱了皱眉,抬手掩住口鼻,似乎想隔绝这里面那股让她不适的死气沉寂。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咄咄的声响,在这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纸灰堆,生怕弄脏了那双从友谊商店买来的小牛皮鞋。
走到供桌前,她没跪,只是弯腰从桌上拿起三根线香。
划火柴的时候,不知是手抖还是嫌弃那火柴盒受潮,划了好几下才燃起火苗。
青烟袅袅升起。
王颖对着黑白遗像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却透着股敷衍的僵硬。
她没看遗像里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利,哪怕是变成了照片,也像是能把人心里那点算盘珠子看个通透。
“爷爷,您走好。”她嘴里念叨着场面话,把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像是要掸去什么晦气。
周扬跪在一旁,眼皮半垂,视线落在王颖那双精致的高跟鞋上。
这双鞋他不陌生,上一世为了给她买这双鞋,自己跑遍了半个燕京城,最后还是托战友的关系才搞到票。
那时候她穿上这鞋,在自己面前转圈,笑得像朵花,说这辈子非他不嫁。
现在看来,那笑里藏着多少真心,还真得打个问号。
王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扬。
灵堂里的灯光昏暗,打在她脸上,显出几分不耐烦和一种刻意掩饰的优越感。
“周扬。”
她叫了一声,语气里没多少悲伤,反倒像是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这里……怪瘆人的。咱们出去说吧,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有事跟你谈。”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拢了拢风衣领口,眼神往门口飘,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