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军区某部,团长办公室。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那种劣质烟草燃烧后的辛辣味,混合着陈旧文件纸张发霉的味道,构成了这间办公室特有的气息。
阳光透过积了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飞舞的尘埃上,显得格外浑浊。
“啪!”
一份文件被重重地摔在掉漆的红漆办公桌上,震得桌角的搪瓷茶缸子都跳了两跳。
团长王贵生黑着一张脸,手指头夹着半截快烧到海绵头的“大前门”,指着桌子那头的周扬,唾沫星子横飞:“周扬,你脑子里是不是进弹片了?啊?还是昨天那场丧事把你魂儿给哭没了?这转业报告是个什么东西?拿回去,擦屁股我都嫌硬!”
周扬立正站着,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面对老团长的暴怒,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团长,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周扬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沉稳,那是以前那个年轻气盛的侦察连长所没有的死寂:“您也看见了,我现在是个废人。留在部队,除了给团里拖后腿,还能干什么?让我在机关混日子,领那份闲饷,我周扬丢不起那个人。”
“放屁!谁敢说你是废人?老子崩了他!”
王贵生猛地吸了一口烟,烟屁股烫到了手,他骂骂咧咧地把烟头按进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你那胳膊是为了救人废的!是一等功!只要我王贵生在这个团一天,就有你周扬一口饭吃。谁敢嚼舌根子,让他来找我!”
说到这,王贵生眼圈红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周扬面前,粗糙的大手想拍拍周扬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扬子啊……”
王贵生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悲凉:“咱们团……苦啊。去年去南边轮战,整整一个营撒出去,回来的才几个?啊?那天我去接站,从车上下来的,囫囵个儿的加起来不到八十个!”
王贵生转过身,背对着周扬,肩膀微微耸动。
他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手指都在颤抖:“特别是你们侦察连,那是我的尖刀啊!一百多号弟兄,回来的就剩下二十几个,还大半带伤。连指导员都……都埋在那红土岭上了。你是副连长,是他们的主心骨,你要是这时候走了,剩下的那帮弟兄心里得多凉?”
周扬顺着王贵生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片红色的边境线上。
脑海里闪过战火纷飞的丛林,那些年轻的面孔,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上一世的经历告诉他,情义在权力和现实面前,往往脆弱得像张纸。
“团长,正因为我是副连长,我才得走。”
周扬抬起左手,费力地托起那只僵硬的右臂,展示给王贵生看:“以前我能带着他们摸哨、穿插、搞破坏。现在呢?我连枪栓都拉不开,连个敬礼都敬不标准。让他们看着昔日的连长变成一个连生活自理都费劲的废物,那才是真的寒了弟兄们的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而且,老爷子走了。这大院里的风向,您比我清楚。我现在就是个没娘的孩子,留在这儿,不仅我自己难受,以后还会给团里惹麻烦。趁着现在还能体面地走,把位置腾出来给更有能耐的人,这对大家都好。”
王贵生沉默了。他点了根烟,狠吸了两口,烟雾遮住了他复杂的表情。
他是老兵,也是人精,周扬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懂。
周老爷子一走,周家这棵大树倒了,往日里的那些政敌、那些眼红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踩上一脚。
周扬留在这里,确实是个靶子。
过了好半天,王贵生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行吧。”
王贵生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声音沙哑:“既然你铁了心要走,我也不强留。你是条龙,确实不该困在这个浅滩上。说吧,想去哪?回地方安排工作?还是去哪个疗养院?只要你说出来,哪怕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不要,我也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王贵生心里盘算着,凭着周扬的一等功和周家剩下的一点香火情,在燕京或者周边安排个公安局、民政局的闲职,应该不成问题。
周扬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王贵生,落在了墙上那张地图的左上角。
那是一片广袤、荒凉,却又充满未知的土地。
“团长,我不留在燕京。”
“不留燕京?”王贵生愣了一下:“那你去哪?”
周扬迈步走到地图前,抬起左手,食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最终定格在西北角的一个点上。
“我去这儿。”
王贵生凑过去一看,眼珠子都瞪圆了:“大西北?你要去青海还是甘蜀?那地方全是黄沙戈壁,鸟不拉屎的,你去那干什么?这不胡闹吗!”
“不算胡闹。”周扬看着地图上那片褐黄色的区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爷爷当年就是西北军出来的,四四年投诚,四六年起义,根儿就在那片黄土高坡上。我是他孙子,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大西北。我想去看看,去那片埋着祖宗骨头的地方扎根。”
这是一个理由,一个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在这个讲究落叶归根的年代,尽孝道、寻祖根,是谁也无法反驳的大义。
但只有周扬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幌子。
那里有一棵真正的参天大树,一棵未来能遮风挡雨、能让他周扬在官场上肆意生长的神木。
现在的燕京,是秦铭的主场,是各方势力绞杀的修罗场。
留在这里,哪怕他有重生的先知,也难免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绞死。
他现在没有资本,没有靠山,硬碰硬是找死。
唯有跳出这个圈子,去往那片苦寒之地,提前在大人物微末之时纳下投名状,才是真正的破局之策。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要珍贵一万倍。
“你小子……”王贵生看着周扬那张平静的脸,想从里面看出点开玩笑的成分,但失败了。
他知道周扬的脾气,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
“真想好了?那地方条件可艰苦,风沙大,水也硬,你这身子骨……”
“想好了。”
周扬转过身,目光清明:“团长,我是侦察兵出身,猫耳洞那种烂泥坑我都睡过,还怕什么风沙?再说了,我就想找个清净地方,干点实事。燕京太吵了,不适合现在的我。”
王贵生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那份转业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既然你要去,那就去!”
王贵生把笔帽一扣,语气里多了几分豪气:“大西北怎么了?那是咱们国家的脊梁!你去那边,不管是进公检法还是去政府机关,凭你的本事,都能闯出个名堂来。我这就给上面打报告,尽量给你争取个好点的安置地。”
“不用太好。”周扬接过报告,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上衣口袋:“越基层越好,哪怕是个乡镇派出所也行。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去享福的。”
那些潜力股目前所在的县,穷得叮当响。
他若是去市里享福,怎么能有机会接触到核心?
只有扎到最底层,扎到泥土里,才能和那棵大树的根系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