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旦并没有因为周扬这句略显突兀的索要而感到冒犯,反倒是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他盯着周扬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个掉瓷的茶缸子重新端起来,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梗,嘿嘿笑了一声。
“行啊,到底是侦察兵出身,哪怕胳膊不得劲儿,这要枪的本能还在。”
马旦放下茶缸,从藤椅上站起身,那藤椅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等着。”
说完,他踢踏着那双后跟都快磨平的老布鞋,转身朝着办公室里间的一扇小门走去。
那是他的宿舍,平日里吃喝拉撒都在这一层楼里解决。
屋里只剩下周扬和那个叫张旺的小片警。
张旺显得有些局促,偷偷瞄着周扬,想说话又不敢开口,显然是被周扬刚才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气场给镇住了。
不一会儿,里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还伴随着马旦几句含糊不清的抱怨。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马旦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走了出来。
这盒子原本应该是装某种高档糕点的,外面的红漆都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茬。
“咣当。”
盒子被重重地放在那张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上,震起一圈细微的灰尘。
马旦伸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一层红色的绒布,正中间躺着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旁边还散落着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五四式,咱们俗称的大黑星。”
马旦伸手把枪拿起来,熟练地拉动套筒,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把枪口调转,枪柄朝向周扬递了过去:“这是我的配枪,也是咱们所里唯一的一把响儿。”
周扬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扫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盒子:“所里就这一把?”
“就这一把。”
马旦吧唧了一下嘴,有些无奈地从兜里摸出那包“飞马”,给周扬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你以为这是哪儿?这是黄崖镇,鸟不拉屎的地方。前阵子我是跟县局打了报告,申请给你也配一把,毕竟你是刑警,但这手续你也知道,到了县里那就跟蜗牛爬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再加上马上就要进‘黑风季’了,路一断,啥物资都送不进来。县局装备科那帮大爷说了,等风期过了,路通了,再把枪给你捎过来。所以这两个月,你就先凑合着用我这把。”
周扬伸出左手,稳稳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
枪身上还带着马旦体温的余热,以及一股淡淡的枪油味。
这种味道对于周扬来说,比任何香水都要亲切。
他单手持枪,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虽然右手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地据枪,但他只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那种熟悉的手感就顺着掌心的纹路传遍了全身。
“这枪保养得不错。”周扬评价了一句。
“那是,这可是保命的家伙什。”
马旦指了指那两个弹匣:“不过子弹就这点家底了。两个满弹匣,一共十六发子弹。县局抠门,每年就批那么点训练弹,早让我以前打兔子给祸祸没了。这两匣是你保命用的,省着点造。”
“平时我也用不上这玩意儿。”
马旦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藤椅里:“在这镇子上,我这张老脸比枪好使。那几个刺头看见我都得喊声马叔,一般也没人敢真的动刀动枪。既然你来了,又是干刑侦的,这枪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更有用。”
周扬没再客气。在这个蛮荒之地,手里有枪和没枪,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
他将两个弹匣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又把那把五四式别在腰后的皮带上,用大衣下摆盖住。
“谢了,马所。”周扬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
“行了,谢啥谢,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
马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昏黄的光线透过满是尘土的窗玻璃照进来,给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陈旧的铜色:“那个……小张,你带周哥去挑个房间。二楼朝南的那几间还算干净,被褥库房里有新的,就是有点潮,拿出来在炉子边烤烤就行。”
“好嘞!”张旺早就想找点事干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连忙站起身:“周哥,我帮你拿箱子。”
周扬点了点头,提起那个牛皮箱子,刚准备转身跟着张旺上楼。
“哎,周扬。”
身后的马旦突然叫住了他。
周扬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马旦并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盯着手里的茶缸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沿上掉瓷的地方,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
“咱们这黄崖镇啊,跟燕京那种皇城根儿不一样。这儿天高皇帝远,风沙大,迷人眼。”
马旦抬起头,那双原本看起来浑浊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精光,直勾勾地盯着周扬:“特别是这‘黑风季’一来,黄沙漫天,哪怕是面对面都未必能看清人脸。有些事儿啊,要是看不太清,那就索性别看。”
此时炉子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马旦站起身,走到周扬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在这儿待着,要想日子过得舒坦,最好是学会当个瞎子、聋子。只要不是把天捅个窟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尤其是风期这三个月,外面乱,镇子里也不太平,有些动静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懂吗?”
这番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这不是上级对下级的训话,更像是一个在这个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在给新入行的雏儿传授生存秘籍。
周扬看着马旦那张写满风霜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潜台词——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别拿外面的法度来硬套,更别想着刚来就当包青天。
这正是他想要的。水至清则无鱼,水浑了,才好摸鱼,才好养出真正的大鱼。
“放心吧,马所。”
周扬伸手紧了紧大衣的领口,挡住了外面灌进来的穿堂风:“我这人眼神本来就不好,只要没人把枪口顶我脑门上,我一般都看不见。”
马旦盯着周扬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确认这小子是不是在跟自己打马虎眼。
最后,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伸手拍了拍周扬没受伤的左肩。
“成,是个明白人。去吧,好好歇着,晚上让小张去镇头那家羊肉馆子切二斤羊肉,咱们爷仨喝点。”
周扬点点头,提着箱子,转身跟着张旺上了那条昏暗狭窄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