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36:12

这趟旅程比周扬预想的还要漫长,还要把人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

整整四天。

从燕京的绿皮火车转到省城的长途客车,再换乘县里的破旧中巴,最后搭了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周扬才在漫天黄沙中摸到了黄崖镇的边。

这里的风不像燕京,燕京的风是带着哨音的,这里的风是闷的,像是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没完没了地在人脸上蹭。

周扬那件考究的呢子大衣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深灰色,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就连眉毛和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沙砾。

他站在镇子口,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即将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的地方。

荒凉,是第一眼的直观感受。

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木板在风中哐当作响,偶尔几个裹着头巾的行人匆匆路过,也是缩着脖子,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这个外乡人。

顺着那条唯一的柏油路走到头,一栋灰扑扑却异常高大的建筑赫然耸立。

这就应该是黄崖镇派出所了。

周扬仰起头,视线顺着斑驳的墙皮往上爬。这是一栋典型的三层青砖楼,样式很怪,不像公家单位那种方正的筒子楼,倒像是个易守难攻的碉堡。

墙体极厚,窗户开得很小,且位置偏高,透着股子阴森森的防御气息。

听拉煤的老乡说,这地方解放前是个大土匪头子的老巢,后来剿匪把人毙了,这楼就充公给了镇政府,后来镇政府嫌阴气重搬走了,就留给了派出所。

足足五百多平米的地界,光是那个院子就能停下两辆大解放。

周扬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厅里空荡荡的,回声很重。

地上的水磨石甚至有些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烟丝混合着煤炉子的味道。

“谁啊?报案还是补证件?”

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从左侧的一间办公室里飘出来。

紧接着,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没戴帽子,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警服扣子也敞着两颗,手里还端着个掉了瓷的茶缸子。

他看见周扬这身打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你是……燕京来的那个周扬?”

周扬把手里的皮箱放下,左手拍了拍身上的土,点了点头:“是我。来报到。”

“哎哟,可算是来了!”

中年男人把茶缸子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快步走过来,伸出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我是马旦,这儿的所长。前两天县局就来电话了,说是有个燕京军区转业的高材生要来,我还在想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愿意往我们这穷窝里钻呢。”

马旦的手劲很大,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这时候,楼梯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探出头来,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警服穿得倒是板正,就是显得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所长,来人了?”小伙子一脸兴奋地跑下来,看着周扬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

“这是张旺,刚警校毕业分过来的,也是个雏儿。”

马旦指了指小伙子,又指了指周扬:“小张,叫人。这是周哥,以前在燕京当侦察连长的,那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周哥好!”张旺立正敬了个礼,动作虽然标准,但脸上那股子稚气怎么也藏不住。

简单的寒暄过后,马旦领着周扬在楼里转了一圈。

“咱们这儿,你也看见了,没什么别的,就是大。”

马旦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一排排空置的房间,语气里透着股无奈的自嘲:“以前那土匪头子妻妾成群,这楼里房间多得是。现在好了,除了咱们仨,剩下的屋子都养耗子了。”

周扬扫视着周围,确实,这么大一栋楼,走路都能听见回声。

“所里就咱们三个?”周扬问了一句。

“三个还嫌少?”

马旦从兜里摸出一包两毛钱的“飞马”,抖出一根递给周扬,自己也点上一根:“咱们黄崖镇,看着地盘大,其实就是个空壳子。常住人口两千三百二十六个,这是上个月普查的数据。这些人全都在镇上那两条街住着,出了镇子,那就是戈壁滩,连个鬼影都没有。”

马旦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早些年,这后山发现了铜矿,那时候热闹啊,几万号人挤在这儿,那是真叫个鱼龙混杂。后来矿挖完了,人也就散了。剩下这些,要么是老得走不动的,要么是没地儿去的。这地方,也就这么回事了。”

三人回到一楼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个大杂烩的休息室,中间生着个大铁炉子,炉筒子一直通到窗户外面,上面还烤着几个馒头,散发着焦香味。

马旦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把车钥匙。

“咱们所里也没啥像样的家当,就院里那辆老款的212吉普。”

马旦把钥匙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挂回了墙上一个更显眼的位置:“平日里都是我开,小张这小子笨,学了半年连离合都踩不明白。原本这钥匙我都是锁抽屉里的,怕这小子偷着开出去闯祸。现在你来了,这钥匙就挂这儿,你要是用车,随时拿。”

周扬看了一眼那把磨得锃亮的钥匙,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不好意思挠头的张旺,点了点头:“谢了,马所。”

马旦摆摆手,一屁股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藤椅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像是完成了什么交接仪式似的,长舒了一口气:“行了,情况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

“咱们这儿平时也没啥大案子,顶多就是谁家羊丢了,或者是那几个酒蒙子喝多了打架。你是从部队下来的,又是燕京那种大地方的人,要是觉得这儿太闷,想看书还是想睡觉,都随你,只要别出这镇子太远就行。”

说到这,马旦抬起眼皮,看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扬:“还有啥想问的没?趁着我在,都给你交代清楚。”

周扬坐在对面的木椅上,也没客气,伸手把大衣的领扣解开,露出里面有些发皱的衬衫。

他用左手从兜里掏出那个深红色的证件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马所,生活上的事我都好说,有个窝就行。”

周扬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马旦,眼神里没有半点刚来乍到的局促,反倒透着一股子隐隐的锐利。

“不过我看我的调令上,职务写的是刑警,主管刑事案件。”

周扬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散漫的办公室,最后定格在马旦那张有些错愕的脸上。

“既然是干刑警,光有车不行。所里的装备库在哪?枪,得给我配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