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37:15

张旺一听让他走,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让他对着这具尸体,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哎!我知道了!周哥你等着,我这就去,肯定把马所拉来!”

张旺如蒙大赦,也不管腿软不软了,撒开丫子就往柏油路的方向狂奔,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带起的沙尘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龙。

看着张旺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土丘后面,周扬才划着火柴,把嘴里的烟点着。

“嘶——呼——”

青蓝色的烟雾从齿缝间喷出,瞬间被风扯碎。

尼古丁的味道冲淡了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让周扬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这黄崖镇,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这才上任第二天,连把像样的椅子还没坐热乎,这就送上门来一桩命案。

周扬叼着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独自一人站在这个死寂的凹地边上。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黄褐色的土,眼前是一具爬满苍蝇的尸体。

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几根干枯的骆驼刺在地上翻滚。

这种地方,荒凉,偏僻,没人管,也没人问。

杀个人往这一扔,风沙一盖,过个一年半载,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你风化了。

对于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来说,这儿哪是什么戈壁滩,简直就是天然的乱葬岗,是犯罪者的天堂。

周扬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那个土坑,投向远处那条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公路。

这大西北的风,果然够劲。

既然把他吹到了这儿,那就得看看,这风沙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远处传来引擎沉闷的咆哮声,像是一头患了哮喘的老牛在嘶吼。

那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卷着一路黄土,颠簸着冲进了这片死寂的戈壁滩。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一把推开。

张旺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踉踉跄跄冲到几米外的红柳丛边,双手撑着膝盖,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这一路颠簸加上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股子尸臭味,把他那点胆汁都快给晃匀了。

马旦不紧不慢地熄了火,推门下车。

他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工具包,脖子上还挂着个老式的海鸥双反相机,皮套边缘磨得发白。

“这小子,还是嫩。”马旦瞥了一眼在那边干呕的张旺,摇了摇头,然后抬脚走向凹地。

风沙吹得他那身警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蹲在坑边的周扬,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给,你要的家什。”马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地方邪乎,风口浪尖的,也就你能在这一蹲就是大半个钟头。”

周扬没接话,接过工具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解剖刀、镊子、止血钳,还有几双医用橡胶手套。

他熟练地取出手套戴上,橡胶弹在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马所,麻烦拍几张照。远景、近景,还有尸体的特写。”周扬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手术台上。

马旦也没含糊,端起相机,对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咔嚓咔嚓”按了几下快门。

快门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周扬蹲下身,没去管那些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左手拿着镊子,轻轻拨开了死者颈部那些早已腐烂肿胀的软组织。

虽然皮肤已经变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但舌骨位置的异常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舌骨骨折,甲状软骨也有碎裂的迹象。”

周扬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旁边的马旦做现场教学:“颈部皮下出血严重,虽然腐败了,但这种勒痕和指印造成的淤血是深入肌理的。”

他又往下看,目光落在死者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棉裤上。

棉絮外翻,里面那条碎花衬裤被硬生生扯到了膝盖弯,大腿内侧有着明显的抓痕和淤青,即便是在这种高度腐败的情况下,那种暴力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周扬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了一些残留物,放进证物袋里。

“生前遭受过极其暴力的侵犯,身上撕裂伤严重,甚至波及到了直肠。”

周扬站起身,摘下手套,眼神冷得像这戈壁滩上的石头:“致命伤在脖子上,被人活活掐死的。凶手力气很大,惯用右手,而且……很享受这种虐杀的过程。”

马旦站在一旁,嘴里叼着的烟卷早就灭了。

他听着周扬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

这哪是刚转业的侦察连长,这分明就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刑警,甚至比县局那帮法医还要老练。

“能看出来是谁吗?”周扬转过头,目光落在马旦脸上。

马旦没急着搭腔,而是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在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打量了一圈。

他没戴手套,手插在警服裤兜里,身子微微佝偻着,像是在看一只死在路边的野狗,而不是一个人。

风卷着沙砾打在红柳枝条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马旦吸了吸鼻子,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双绣着海棠花的老布鞋上。

“认得。”马旦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那包快被揉烂的“飞马”,也不嫌手脏,抖出一根叼在嘴里,背过身去划火柴:“这鞋是镇头老刘家鞋铺的手艺,但这脚丫子……是‘正新窗帘’那边的人。”

火柴划了几下才着,马旦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扯得稀碎。

他转过身,隔着那层青烟看着周扬,眼神里透着股子意味深长的倦怠。

“周扬啊,我是所长,按理说这案子既然报了,咱们就得立案。但这黄崖镇有黄崖镇的活法。”

马旦抬手指了指天边那层越来越厚的黄云:“你刚来,有些事儿还没摸透。这案子,听叔一句劝,先压一压,晚点再查。”

周扬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折叠好放进兜里,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马旦,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疑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压?”

“你看这天。”

马旦指着西北方向,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土黄色,像是一块发霉的旧抹布:“黑风季就要来了。顶多再有两天,这风就能把路给封死。到时候别说是车,就是骆驼都走不出去。整个黄崖镇就是个大闷罐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马旦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无奈:“你现在查,费心费力把凶手揪出来又咋样?路断了,嫌疑人你送不到县局看守所,只能关在咱们所里。那可是三个月啊!咱们所就那两间破禁闭室,还得管吃管喝,万一那凶手有团伙,趁着风大黑灯瞎火的闹出点事来,那就是塌天大祸。”

说到这,马旦压低了声音,往周扬跟前凑了凑:“再说了,既然风期要来,这凶手他也跑不了。这方圆几百里全是无人区,没车没补给,他往哪跑?跑出去就是个死。与其现在折腾,不如等这三个月风头过了,路通了,咱们再慢慢收拾他。到时候直接把人往县局一送,既省心又稳妥,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老成谋国之言。

在这个极度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和维稳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正义,有时候确实得给现实让路。

周扬听完,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具蜷缩在土坑里的尸体,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