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37:02

出了修车厂那片油污满地的地界,耳边的嘈杂声就像是被风刀子一下子给割断了。

再往北走,连那几栋像样的砖瓦房都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黄褐色戈壁滩。

脚下的柏油路也变得坑坑洼洼,路基两旁的枯草被风扯得死命摇晃,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半空中乱抓。

张旺抬手压了压帽檐,这地方的风那是真硬,吹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

他侧过身,指着那条在戈壁滩上像条死蛇一样蜿蜒向前的公路,大声喊道:“周哥,顺着这路再走个两公里,有个加油站。那是咱们镇子方圆百里唯一能喝上油的地儿,过路的大车都在那儿歇脚加水,算是咱们辖区的最北头了。咋样?要不要过去瞅瞅?”

周扬紧了紧大衣领口,目光顺着那条路望过去。

远处的热浪在路面上蒸腾,让视线变得有些扭曲。

“去看看。”

周扬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既然是交通要道,那就是咽喉。这种地方,往往最容易出事,也最容易藏事。”

两人顶着风往前走。这路虽然不长,但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走起来并不轻松。

张旺毕竟年轻,体力好,一边走还一边捡起路边的石子往戈壁滩里扔,嘴里也没闲着:“那加油站的老板是个老抠门,听说油里总掺东西,但司机们也没辙,过了这村没这店。咱们平时巡逻也不怎么往那边去,太远,而且那帮司机都赶路,一般也不惹事。”

周扬没接话,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他在调整呼吸,同时也在观察四周的地形。

这地方太空旷了,如果有人想在这儿干点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这茫茫戈壁就是天然的掩护。

走了大概有一公里多,路边出现了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包,那是防风固沙堆起来的土埂子,上面长满了带刺的骆驼刺。

突然,周扬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停得太急,跟在侧后方的张旺差点撞在他身上。

“咋了周哥?”

张旺刹住脚,一脸茫然地看着周扬,又顺着周扬的视线往四周看了看,除了黄土就是枯草,连只野兔子都没有:“是不是鞋里进沙子了?这地方就这样,走两步就得倒一倒。”

周扬没理会张旺的打岔,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鼻翼快速地翕动了几下。

风是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夹杂着沙尘的土腥味,还有骆驼刺那种特有的苦涩味。

但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味道里,有一股极细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异味,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钻进了周扬的鼻腔。

那是甜腻的。

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发酵后的腐烂气息。

这种味道周扬太熟悉了。

在南边的丛林里,在那高温高湿的猫耳洞前,这种味道曾经伴随了他整整一年。

那是蛋白质高度腐败后散发出来的尸胺味,只要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别说话。”周扬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张旺被周扬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劲儿给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警棍,压低声音问道:“周哥……咋回事?有情况?”

周扬没回答,他转过身,不再顺着柏油路走,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路基左侧的荒滩里。

“周哥,那边没路了,全是软沙坑!”张旺在后面喊了一声,但见周扬头也不回,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周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分辨一下风向。

那股味道时断时续,被风扯得支离破碎,但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种令人反胃的浓度正在一点点增加。

大概往荒滩里走了有两三百米,前面出现了一个背风的凹地。

凹地前面挡着一个半人高的土坡,上面长着一丛枯死的红柳。

周扬停在土坡后面,那股味道此刻已经浓烈得像是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这……这是啥味啊?”张旺这时候也闻到了。

他皱着鼻子,用手在脸前扇了扇,“咋这么臭?谁家死羊扔这儿了?这也太缺德了,也不挖个坑埋了。”

周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羊?羊死了可不是这个味儿。”

说完,他迈步绕过了那丛红柳。

眼前的景象,让跟在后面的张旺瞬间僵在了原地。

凹地里,并没有什么死羊。

一具早已看不清面目的人形物体,正蜷缩在土坑的底部。

之所以说是物体,是因为那具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呈现出一种骇人的巨人观。

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被撑得鼓鼓囊囊,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

虽然风大,但这些苍蝇似乎并不愿意离开这顿丰盛的大餐,它们在尸体上方盘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尸体的半边脸似乎被野狗或者什么食腐动物啃食过,露出了白森森的颧骨和牙床,一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呕——!”

张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进去的羊肉和小米粥瞬间涌到了喉咙口。

他捂着嘴,转身冲到一旁的红柳树下,弯着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

周扬站在尸体三步开外的地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像张旺那样失态。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折叠了两下,捂住口鼻,然后慢慢蹲下身子。

这具尸体显然已经有些日子了。

在这种干燥通风的环境下还能腐烂成这样,说明死亡时间至少在半个月以上。

周扬眯着眼,视线像把手术刀,在那团早已辨不出人形的腐肉上一点点刮过。

风从豁口灌进来,卷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直往鼻孔里钻,但他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只是把捂在口鼻处的手帕又按紧了几分。

虽然脸部已经被野物啃得露了骨,眼窝成了两个黑窟窿,但那头枯草般纠结在一起的长发还在,发梢上甚至还缠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再往下看,那双从小腿处露出来的脚骨架子极小,脚上套着的虽然是双千层底的老布鞋,但鞋面上绣着的那朵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海棠花,还是暴露了死者的性别。

是个女的。

周扬伸出左手,捡起旁边一根枯死的红柳枝,轻轻挑起死者那只早已肿胀发黑的手掌。

指甲盖虽然脱落了大半,但指节纤细,没有常年干重活留下的那种粗大骨节。

他又扫了一眼那件被尸气撑得快要炸裂的破棉袄,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碎花衬衣的领子。

看这身量骨架,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可惜了,如今却成了这戈壁滩上的一堆烂肉,成了苍蝇蛆虫的温床。

“周……周哥……”

身后的张旺总算是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了,这会儿正扶着红柳树干大口喘气,脸色白得跟张纸似的,连嘴唇都在哆嗦:“这……这是人吗?”

“不是人还能是鬼?”周扬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他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具尸体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是个姑娘,岁数不大,估计也就刚成年。至于怎么死的,死前遭没遭罪,还得细看。”

听到“姑娘”两个字,张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差点又要吐出来。

他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娃,书本上学得再多,也没这一眼来得冲击力大。

周扬转过身,看着张旺那副随时都要晕过去的样子,摇了摇头。

“行了,别吐了,再吐连胆汁都出来了。”

周扬走到张旺身边,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张旺给拍直了腰:“现在不是让你发愣的时候。这地方离镇子不远,但也不近,又是风口,咱们得抓紧时间。”

“那……那我现在该干啥?”张旺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往那个土坑里看。

“跑一趟。”周扬指了指来时的路:“回所里,去把马所叫来。这镇子上的人他都熟,让他来认认人,看能不能看出是谁家的闺女不见了。”

说到这儿,周扬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去我那屋,把我那个棕色皮箱最底下的隔层打开,里面有个黑色的工具包,那是以前我来之前准备的,虽然不是专业的法医箱,但手套、镊子、尺子这些东西都有。再让马所搞个相机过来。”

“啊?就……就我自己回去?”张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戈壁滩,又看了看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土坑:“那周哥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周扬从兜里摸出烟盒,也不嫌那手刚摸过红柳枝,直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现场还没勘查完,万一再来几只野狗把骨头叼走了,咱们上哪找证据去?赶紧去,跑步前进,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四十分钟,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