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老实巴交,又把路给堵死了。
周扬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离开那块暗红色的窗帘,慢悠悠地踱步回到柜台前。
此时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木门哐当作响,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把周扬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投在那男人的脸上。
周扬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把刚出鞘的刀子,死死地钉在那男人的脸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周扬甚至能闻到那男人身上那股混杂着旱烟和陈年汗渍的味道。
“行,既然老板这么爽快,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昏暗的铺子里,听起来有些瘆人。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满是灰尘的玻璃柜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窗帘的事先放放。我就想问问,你们二位,有没有什么案子,想要向我报的?”
那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夹着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啪嗒”掉落在柜台上,摔得粉碎。
旁边的女人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男人身后躲了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报……报案?”男人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着:“警察同志真会开玩笑。我们这就是卖布的,平平安安过日子,哪有什么案子可报?”
“是吗?”
周扬并没有收回目光,反而又往前凑近了几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比如……家里有没有什么人走丢了?或者,有什么亲戚朋友,半个月前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警察同志,您这话说的,咱们这就是正经做买卖的人家。”
男人干巴巴地挤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不自然:“不管是自家亲戚,还是往来的主顾,都好好的,哪有什么走丢的人?更没有什么案子要报。您是不是听那个嚼舌根子的乱说了?”
旁边的女人也跟着点头,像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只是那双倒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怎么看都透着股心虚。
周扬也没反驳,身子稍微往后仰了仰,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了一些,但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满是灰尘的玻璃柜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那两口子的心坎上。
“没有就没有吧。”
周扬语气轻松,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我在镇子上溜达,听几个爱在那边澡堂子泡澡的老爷子闲聊,说你们这‘正新窗帘’有点意思。白天卖布,到了晚上,这门脸里头可是别有洞天,进进出出的,好像不是买窗帘的人啊?”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被人戳破了窗户纸后的惊惶。
“没……没影的事儿!”
男人矢口否认,声音大得有点虚张声势:“这镇子上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除了耗子谁还出来?周警官,您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啊,我们这就是关门睡觉,哪有什么进进出出的人?”
“真没有?”周扬挑了挑眉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老板,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这人有个毛病,既然听到了风声,就总想弄个水落石出。”
他停下敲击柜台的手指,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柜台边缘,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凑近了那个男人:“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是我听错了。不过呢,你也知道,我刚调过来,人生地不熟,这镇子到了晚上连个看电视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是无聊得紧。”
周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要不这样,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吃了饭就过来串门。我就搬把椅子坐在这门口,帮你们看着店。反正我是警察,维护治安是我的本分。我要是天天守在这儿,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估计也不敢往这儿凑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那男人的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
警察天天晚上守门口?那还得了!
这不仅是生意做不成的问题,要是真让这姓周的撞见了那帮人,到时候两边一交火,他这小店还不成了炮灰?
“别……别介啊!”
男人彻底慌了,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都在哆嗦:“周警官,您是大忙人,哪能把时间耗在我们这破铺子里?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扬脸上的笑意更冷了:“除非,我刚才听说的那些事儿是真的。要是真有什么猫腻,我天天来这儿守着,一旦发现了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而你们又知情不报,甚至还帮着打掩护……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明白人,这作伪证、包庇罪,判下来可是要进去吃几年牢饭的。”
“这……”男人被这一顶大帽子扣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虽然不懂法,但也知道那是啥后果。
他看了看身边吓得浑身发抖的老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行!行!我说!”
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周警官,您高抬贵手,别难为我们这两口子。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周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根底下的鬼听见:“这铺子……晚上的确开门。但干什么,我们就真不知道了!这晚上的时间段,被人给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周扬眯起眼:“租给谁了?”
“不认识啊!”男人一脸苦相,双手一摊:“大概是半年前,来了个戴墨镜的,出手挺阔绰,直接甩了一沓子钱,说要租我们这铺子晚上用用。也就是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这几个钟头。”
“人家说了,不让我们多问,也不让我们多看。到了点儿,我们就把钥匙放在门口那块砖底下,然后回后屋睡觉,把耳朵塞上。等天亮了再出来开门做生意。”
“我们就是平头老百姓,想赚点外快,又怕惹事。”
男人急得直拍大腿:“那帮人看着就不好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我们哪敢问人家是干啥的呀?周警官,天地良心,我们跟那帮人真没关系,就是租个场子给他们!”
周扬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这男人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想要把自己摘干净的急切也是真实的。
看来,这地方的确是个窝点,但这老板充其量就是个提供场地的软蛋。
“真没关系?”周扬反问了一句。
“真没关系!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出门让车撞死!”男人指天发誓。
“行,既然没关系,那就好办。”周扬站直身子,目光越过柜台,投向那道厚重的暗红色丝绒窗帘后面:“我想去里头看看,方便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但一看周扬那张冷脸,立马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方便,方便!您随便看!只要别说是我们让您进去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