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37:54

周扬没再理会这窝囊的老板,转身走向那道把空间分割开的窗帘。

掀开那层厚重的丝绒布,一股子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后面是个过道,堆满了杂物,纸箱子、破旧的木架子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尽头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

穿过过道,是一个稍微宽敞点的里屋。

这儿应该是这两口子平时起居的地方,一张老式的架子床,旁边放着个大衣柜,墙角堆着几袋子煤球。

而在屋子的最里面,有一条狭窄的木楼梯,盘旋着通向二楼。

那楼梯扶手被磨得锃亮,台阶上的漆都踩没了,露出黑乎乎的木头本色。

周扬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上面静悄悄的,黑洞洞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这上面是干什么的?”周扬回头问跟过来的老板。

老板这会儿稍微镇定了一些,搓着手站在门边:“这是我们自家的房,一共三层。一楼做买卖,二楼三楼平时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就给隔成了单间,对外出租。现在上面都住满了。”

“住满了?”周扬皱了皱眉。刚才在街上转了一圈,这镇子虽然热闹,但也没到这种一房难求的地步:“这镇子上哪来这么多外地人?”

“哎哟,周警官,您是刚来不知道。”老板这会儿倒是打开了话匣子,似乎想通过解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儿来缓解刚才的紧张气氛:“咱们黄崖镇,那是进疆入藏的咽喉啊!这方圆几百里,就咱们这儿有水、有修车的、有吃饭睡觉的地方。”

老板指了指外面的天:“特别是这个季节,眼瞅着就要进‘黑风季’了。那些跑长途的大车司机,或者是倒腾皮毛药材的生意人,有些跑到一半,看着天色不对,或者是车坏了,就不敢再往前走了。这一停,要是赶上风起了路断了,那就得在这儿窝上两三个月。”

“所以啊,这阵子镇上的外地人多得是。别说我这儿,就是那些把羊圈腾出来住人的地儿,都挤满了人。”

老板叹了口气:“这帮人走不了,就在镇子上晃荡,等着风停。我们这楼上住的,大部分都是这种等风的过路客。”

周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极端的气候条件,造就了这个封闭而混乱的小社会。

几百上千个滞留的壮劳力,无所事事地困在这个弹丸之地,不出事才叫见鬼。

“带路。”周扬收回目光,对着楼梯扬了扬下巴:“上去看看。”

老板不敢怠慢,赶紧小跑两步上前,踩着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领着周扬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过道很窄,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

门上没贴门牌号,有的甚至连把手都没有,就挂着把铁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脚臭味、方便面味和劣质烟草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那是大量男人群居特有的气息。

“这层住了多少人?”周扬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那些房门。

有的门缝里塞着布条,有的门板上有新旧不一的划痕。

“这层有六个房间,住了十来个吧。都是大车司机,几个人挤一间省钱。”老板压低声音介绍道。

走到二楼尽头,周扬停下脚步。那里有一扇门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别的门都是那种简易的三合板门,但这扇门却是实木的,还包了一层铁皮,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这间呢?”周扬指了指那扇铁皮门。

老板看了一眼那扇门,脸色又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这……这间也是租出去的。不过这客人怪得很,住了快一个月了,平时很少见出门,也不跟别人搭话。就是给钱痛快,从来不拖欠。”

“哦?”周扬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不合群,深居简出,给钱痛快。

这几个特征放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本身就透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

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震落几片白灰。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行军床,上面卷着铺盖卷,旁边摆着个简易的脸盆架。

空气里没什么异味,既没有血腥气,也没有那股子让人作呕的尸臭,反倒透着股刚开窗通过风的凉意。

周扬迈步进去,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说话,目光像把钩子,把这十几平米的地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床底、柜角、甚至窗台缝隙里的灰尘,都没放过。

太干净了。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在这种漫天黄沙的地方,一天不扫地就能积层土,但这屋里的地面却像是刚用湿墩布拖过,水渍还没完全干透。

“警官,您看,我就说是租出去住人的。”

老板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讨好又带着点紧张的笑:“这客人爱干净,平时也不让我们随便进。”

周扬转过身,没接他的茬,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脸盆架的横梁上抹了一下,指尖没沾灰。

他嘴角扯动一下,眼神冷得让老板心里发毛。

“爱干净是好事。”周扬摘下手套,塞回兜里:“行了,不看了。既然没什么发现,那就不打扰你们做生意。”

老板明显松了一口气,腰杆子稍微直了点:“那您慢走,慢走。”

周扬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如释重负的老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今晚我得过来‘值班’。既然这屋里住着这么爱干净的客人,我也想见识见识,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还没等他想出什么推脱的词儿,周扬已经大步流星地下了楼,只留下那一串沉稳得让人心慌的脚步声。

回到派出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晚饭是马旦做的,一大盆白菜炖粉条,里面在那几块可怜巴巴的肥肉片子上漂着一层油花,旁边依然是那硬得能砸死狗的冷馒头。

周扬吃得很快,也不嫌饭菜粗糙,几口就把馒头掰碎泡进汤里,呼噜呼噜地扒拉进嘴里。吃完饭,他把碗筷一推,抬手看了看表。

七点半。

外面的风声又紧了,呜呜地顺着门缝往里灌。

周扬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条武装带重新扎在腰上,调整了一下枪套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别在后腰的手铐。

张旺正端着碗喝汤,看见周扬这副全副武装的架势,眼珠子转了转,把碗一放,抹了把嘴:“周哥,你要去那家窗帘店?”

“嗯。”周扬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正在整理衣领。

“带我一个呗!”张旺腾地站起来,一脸的跃跃欲试:“反正我在所里也没事干,回去睡觉也睡不着。那地方我熟,真要有点啥事,我也能给你搭把手。”

周扬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张旺。

这小子虽然刚才在戈壁滩上吐得稀里哗啦,但这会儿缓过劲来,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又上来了。

“那是去蹲点,不是去逛大集。”周扬看着他:“大冷的天,在那风口上一趴就是几个钟头,冻透了连尿都尿不出来。你受得了?”

“瞧不起谁呢周哥!”张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虽然没当过侦察兵,但警校那也不是白上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点苦算啥?再说了,我是本地人,抗冻!”

周扬没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正瘫在藤椅上剔牙的马旦。

马旦半眯着眼,那根牙签在他嘴里转得飞快。

感受到周扬的目光,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张旺,又看了一眼周扬,嘿嘿笑了一声。

“带上吧。”马旦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雏鹰总得学着飞,老窝在窝里长不大。这小子虽然笨了点,但胜在听话,腿脚也勤快。你这只过江龙既然愿意折腾,顺手带带这只土家雀,也算是给咱们所培养人才了。”

既然所长都发话了,周扬也就没再拒绝。

他从墙上摘下那件军大衣扔给张旺:“穿上,别到时候冻得流鼻涕,给我丢人。”

“好嘞!”张旺喜滋滋地接过大衣披上,又把警棍别好,屁颠屁颠地跟在周扬身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