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年轻警员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刚接到指挥中心转过来的报警……是李丽萍本人报的警。”
何建国猛地转过头,烟头的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弧线:“说什么?”
“她说要自首……”
小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觉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她还说,那个视频不是她发的,她也是刚看到,视频里那个对着镜头说话跟她一模一样的人……是别人伪装的,她也不知道是谁伪装的,还开了她家的智能锁进入她的家中…她之前被人袭击昏迷在公园,醒来才发现的。”
何建国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等等,”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血丝密布的眼睛紧盯着小赵,“你说清楚——视频里的‘李丽萍’,不是李丽萍?她昏迷在公园,而有人伪装得跟她一模一样,甚至开了智能锁进去她家?”
“报警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声音听着确实很慌乱,不像作假。”
小赵肯定地点点头,“她说她刚回家,看到了家里的监控,监控显示确实有一个和她一样的人进过她家,去了书房。”
何建国沉默了几秒钟,把还剩半截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疲惫仿佛被这个离奇的消息暂时压了下去,一种猎手嗅到异常气味时的本能警觉占据了上风。
金店劫案、副局长被举报、法官遭冒充袭击……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件,在深夜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关联。
伪装得一模一样?
不管是李丽萍贼喊捉贼,还是真有这么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冒充者,李丽萍的家,都是下一个关键现场。
“走,”何建国霍然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她家看看。立刻!”
……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穿着制服的警察动作轻缓,用刷子和粉末小心处理着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何建国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抱胸,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切,也看着坐在床边、被一名女警轻声安抚着的李丽萍。
她刚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头发简单梳理过,但后脑勺贴着的纱布,以及那双无法聚焦、写满惊惶和疲惫的眼睛,都清楚地显示着她不久前经历了一场袭击。
她的丈夫陈国栋不在屋里——
为了避免女儿被惊醒后看到这一幕,在警方到来并初步了解情况后,何建国就让陈国栋带着孩子先去附近的酒店休息。
此刻的李丽萍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何建国手里拿着一块现场勘查用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技术队刚刚同步过来的公园袭击现场照片。
沾着血迹的砖头特写、草丛被压踏的痕迹、与李丽萍的陈述和她后脑的伤口基本吻合。
初步判断,她的确在公园被人击晕,并拿走了她的衣物。
这解释了时间线上的空白。
但无法解释那个走进她家的人。
客厅的监控视频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个“李丽萍”走进来,进入书房,逗留了十多分钟,然后离开。
尤其是最后那句对着镜头说的话——
“事情没有结束,李法官。”——冰冷,充满目的性,绝非一个“贼喊捉贼”的人会留下的挑衅。
这更像是一个宣告,或者……一种警告。
“何队,”正在提取指纹的警察直起身,转向何建国,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过于刺激床边那个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女法官,“笔记本上的指纹提取和初步对比结果出来了。”
何建国收回投向平板的视线,看向他:“说。”
“键盘、触控板、外壳……所有明显可能被操作过的地方,提取到的清晰指纹,经与李丽萍女士的指纹进行快速比对……”
警察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李丽萍。
“全部吻合。只有她的指纹。”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坐在床边的李丽萍像被这句话刺中了,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身体前倾,却被旁边的女警轻轻按住肩膀。
“我今天晚上没有碰那个电脑!我没有发那个视频!你们要相信我!是那个人……是那个冒充我的人用了我的电脑!”
她的情绪再次崩溃,眼泪涌出,混合着绝望和巨大的恐惧。
“怎么会连指纹都没留下……还是说连指纹都和我一样?“她”怎么打开我家的智能门锁,这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建国没有立刻回应李丽萍的哭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质疑,也没有安慰。
几秒钟后,他才移开目光,对汇报的警察简单地说了句:“知道了。”
警察点点头,继续去处理其他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何建国的心却沉了下去。
只有李丽萍的指纹。
这个结果,像一块冰,塞进了他因为熬夜而灼热的胃里。
金店抢劫案。
那个案子里的嫌疑人,或者说受害者,陈晓铃。
也是被人伪装成她的模样完成了抢劫。
现场留下的,只有陈晓铃的指纹和生物痕迹,仿佛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操作。
但是,陈晓铃却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情节,在李丽萍身上重演。
一个完美的“复制品”登场,完成目的后消失,留下的只有受害者本人的痕迹。
如果说金店案还可以用“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来强行解释,那么李丽萍案呢?
一个区法院的法官,一个在家中发布足以让自己身败名裂、甚至可能牵连更多人的“忏悔”视频?
什么样的“里应外合”会做这种事?
而且,视频里直接点出了市局副局长张建军,这潭水太深了,深得不像是李丽萍自己能操控的“苦肉计”。
与其说是伪装……
何建国脑海里再次冒出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念头。
不如说,是有人……变成了她们的模样。
变成了,连指纹都一模一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