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汉州市,天气像是突然被人从深秋一脚踹进了隆冬。
前一天还能看见梧桐树上挂着几片枯叶,隔天清晨起来,窗玻璃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汉江边的风刮得愈发凌厉,穿过高楼间的缝隙时发出呜呜的啸声。
汉州市一中校园里,原本课间热闹的操场在这个周一早晨变得格外生机勃勃。
当然,如果此起彼伏的喷嚏声和鼻涕声也算生机的话。
“阿嚏!”
高三实验班的队伍里,卫莺莺捂着嘴打了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但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往衣领里钻。
“还好吗?”
徐卫东站在她旁边,低声关心道。
“没事……”
卫莺莺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个寒颤。
操场上空回荡着教导主任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声音道:“全体都有!”
“跑步……走!”
近三千名学生组成的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像一条在寒风中挣扎前行的长龙。
“这鬼天气跑什么操啊……”
钱富贵边跑边抱怨,他今天穿了件看起来很厚的名牌羽绒服,但显然不够御寒,嘴唇有些发紫。
“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
徐卫东平静地说了一句,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得很好,步伐也稳健。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扫过周围同学一张张冻得发白的脸。
一圈,两圈。
咳嗽声开始在队伍中此起彼伏,一个女生突然停下,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同学连忙扶住她,队伍因此出现了一小片混乱。
“不要停!继续跑!”
徐卫东看着那个被扶到一边的女生,眼神沉了沉。
第三圈结束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队伍如蒙大赦般解散,学生们裹紧衣服,缩着脖子往教学楼冲去。
“冷死了冷死了!”
一进教室,钱富贵就冲到暖气片旁边,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这跑操简直要命!”
“你往旁边让让,我也冷。”
周阳挤了过去,他身上那件旧棉衣显然不太保暖,手指冻得通红。
徐卫东和卫莺莺走到自己的座位,卫莺莺坐下后还在微微发抖,徐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道:“喝点热水。”
“谢谢。”
卫莺莺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取暖。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刚讲完《滕王阁序》的创作背景,教室里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全班同学都扭头看去,是坐在第四排的一个男生。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鼻子已经红了。
“要注意身体啊……”
语文老师关切地问道:“最近感冒的同学好像挺多?”
“老师,天天早上那么冷跑操,不感冒才怪呢。”
有同学小声嘀咕,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教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啊,我同桌昨天发烧请假了。”
“我们宿舍六个人,四个在咳嗽。”
“我今早量体温,三十七度五……”
语文老师无奈地摇摇头道:“这事我也没办法,学校规定的。”
“大家多穿点衣服吧。”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张青云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表情严肃。
“说个事。”
“最近感冒发烧的同学很多,校医室已经人满为患了。”
“学校要求各班统计感冒人数,下午放学前交给我。”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能不能跟学校反映一下,别跑操了?”
“就是啊,这么冷的天,跑完一身汗,风一吹就感冒。”
“本来体质就差,越跑越病……”
张青云推了推眼镜,苦笑道:“这个我已经向学校反映过了。”
“但校长说,增强学生体质是响应上级号召,学生不光要增益智慧,更要强健体魄。”
“而且……不少校领导也支持继续跑操。”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徐卫东。
徐卫东明白了,看来母亲沈紫薇已经提过意见,但被驳回了。
“可是老师,这明显不合理啊!”
钱富贵也加入了抱怨的队伍道:“增强体质也得讲究方法吧?”
“这么冷的天,别说增强体质了,不得肺炎就算好的!”
张青云摆摆手道:“好了好了。”
“统计表我放这儿,感冒的同学自己登记。这件事……我会再向学校反映的。”
他说完便离开了教室,留下满屋子的不满和议论。
中午放学时,卫莺莺的咳嗽明显加重了。
“你下午请假吧,别硬撑。”
“没事,就是有点咳嗽……”
卫莺莺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徐卫东眉头紧锁,他想起早上母亲出门前说的话。
“卫东,你们学校那个跑操,我跟校长提过,但他说这是贯彻上级精神,好几个副校长也支持。”
“这事不好办。”
当时他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现在看着卫莺莺难受的样子,还有教室里越来越多感冒的同学,他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先去吃饭,我找张老师有点事。”
卫莺莺抬头道:“你找老师……还是为了跑操的事?”
徐卫东点点头,起身出了教室。
教师办公室里,张青云正在吃盒饭。
见徐卫东进来,他放下筷子。
“怎么了卫东?”
“张老师,跑操的事,真的没办法了吗?”
张青云叹了口气,示意他坐下。
“我刚才又去找了教务处主任,他说这是校长办公会定下的,至少要执行到这个月底。”
“可是很多同学都生病了。”
张青云揉着太阳穴道:“我知道,你母亲沈校长也找过校长,但校长说不能因为少数学生体质差就取消全体锻炼。”
“而且……这事背后有点复杂。”
“复杂?”
张青云压低声音道:“咱们校长明年就到龄了,据说想退之前再往上提半级。”
“现在抓学生体质建设是上面的精神,他肯定要做出成绩来。”
“几个副校长里,有两位也想争校长的位置,所以在这件事上都表现得很积极。”
徐卫东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教育问题,还牵扯到人事和政绩。
“那我妈的意见……”
“沈校长是分管教学的,在行政事务上话语权有限。”
张青云无奈地说道:“卫东,老师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事……咱们只能劝同学们多穿点,坚持坚持。”
徐卫东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时,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下午的课,徐卫东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注意到卫莺莺的脸色越来越差,课间时甚至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钱富贵也开始流鼻涕,一边擤一边骂学校不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