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1:22:26

六月的汉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焦灼。

这种焦灼不只是来自于逐渐升高的气温,更来自于成千上万个家庭。

高考结束了,但战斗远未停止。

省委大院深处,徐家的客厅里,徐天华难得在晚上七点前回家。

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在儿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考完了?”

徐天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徐卫东点点头。

“嗯,今天最后一门。”

“感觉怎么样?”

沉默,徐卫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徐天华的眼睛。

“不太好。”

徐卫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理综最后两道大题……时间不够。”

徐天华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儿子面前。

“喝点水。”

“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成绩吧。”

这话说得轻松,但徐卫东能感觉到父亲目光里的审视。

从小到大,父亲从不过问他的考试成绩。

不是不关心,而是相信他自己能处理好,这种信任有时候比责问更让人压力山大。

“爸,如果我考不上土木……您会失望吗?”

徐天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失望什么?你还不到二十岁,人生刚刚开始。”

“一次考试而已,决定不了什么。”

徐天华说得真诚,但徐卫东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有时候,父亲太优秀确实不是件好事。

徐卫东从六岁记事起,就看着父亲从副县长一路走到今天省委副书记的位置,每一步都稳得不像话,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这样一座山面前,任何退缩都显得格外怯懦。

“我只是……”

徐卫东斟酌着措辞,然后说道:“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

“应该?”

徐天华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

“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的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安康县的乡下,白天干活挣钱,晚上点煤油灯看书。”

“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想能不能吃饱饭,哪敢想什么清华北大。”

徐天华看着儿子,眼神变得柔和。

“你们这代人条件好了,机会多了,反而容易把自己逼得太紧。”

“卫东,记住爸一句话。”

“努力就好,结果顺其自然。”

这话说得通透,徐卫东心里那点纠结稍微松了些。

但他不知道,父亲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前天教育厅送来的内部评估报告显示,今年理科试卷难度明显高于去年,全省平均分预估会下降十分左右。

高考结束后的几天,徐卫东过得浑浑噩噩。

同学之间已经开始对答案、估分,但他一次都没参与。

卫莺莺打电话来约他去图书馆,他也推说家里有事。

六月二十五日,成绩公布的日子。

徐卫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电脑屏幕上查分网站的页面已经刷新了十几遍。

当那个数字终于跳出来时,他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

657分!

比去年土木大学在汉中省的最低录取线低一分!

客厅里传来母亲沈紫薇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在门外犹豫着,没有敲门。

徐卫东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怎么样?”

沈紫薇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657。”

沈紫薇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很快换上笑容道:“挺好的分数啊!”

“去年这个分上复旦交大都没问题。”

“嗯。”

徐卫东应了一声,往厨房走去。

“我喝点水。”

他听见母亲在身后小声叹了口气,晚上徐天华回家时,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沈紫薇在厨房忙着,徐卫东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

“成绩出来了?”

徐天华一边换鞋一边问。

“657。”

沈紫薇从厨房探出头,抢在儿子前面回答。

“挺不错的。”

徐天华点点头,走到儿子身边坐下。

电视里正在重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不甘心?”

徐卫东转过头道:“有点。”

“如果最后那道物理题我能再快五分钟……”

“没有如果。”

徐天华打断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是常胜将军,也不敢保证自己百战百胜。”

“刘邦跟项羽打,十仗输七八仗,最后不还是得了天下?”

徐天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自古成大事者,谁没经历过挫折?”

“高考不过是人生中一个小小的坎,如果连这个都跨不过去,以后遇到更大的事怎么办?”

徐卫东没说话,但眼神里那层灰暗褪去了一些。

“所以,考不上土木,还有其他好学校。”

“实在不行,复读一年也不是不可以。”

“但你要想清楚,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真的有那个决心。”

“我……”

徐卫东顿了顿,然后说道:“如果土木不行,我想报浙大或者交大。”

“可以。”

徐天华点点头道:“志愿的事,你自己定。”

“需要什么建议,随时问我和你妈。”

父子俩的谈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徐天华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动,起身去了书房。

电话是柳德海打来的……

“天华啊,没打扰你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中带着笑意,老领导还是一如既往的身体硬朗!

“老领导,您这话说的。”

“什么时候打电话来都不打扰。”

徐天华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近况,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孩子身上。

“卫东高考怎么样?”

柳德海问得直接,他对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从来都是当成自家子侄看待的。

徐天华也不避讳道:“657分,比去年土木的线低一分。”

“这小子一直想考土木,这回没发挥好,正郁闷着呢。”

柳德海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道:“我当多大事呢!”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太正常了。”

“这个分数很不错嘛!”

徐天华呵呵笑道:“是不错,但离他自己的目标还差一点。”

“目标是可以调整的嘛。”

柳德海话锋一转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孩子想上土木,就让他报呗。”

“万一今年分数线降了呢?”

这话说得随意,但徐天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了,柳德海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老领导说的是。”

徐天华顺着话茬接下去道:“志愿还没报,我让他把土木填上试试。”

“对嘛,试试又不吃亏。”

柳德海笑呵呵的说道:“对了,杨部长前几天还跟我通电话,说起高校招生工作要更科学,更灵活。”

“教育部今年有新精神,要适当考虑各省试卷难度差异,避免唯分数论嘛。”

杨承柳,现任教育部长,柳德海父亲当年的秘书,柳系在教育系统的顶梁柱。

徐天华立马就明白了,于是又聊了几句家常,柳德海最后说道:“天华啊,孩子的事别太操心。”

“卫东是个好苗子,到哪里都能成才。”

“不过既然孩子有心,咱们做长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你说是不是?”

“谢谢老领导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