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徐天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徐天华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副县长时,柳德海也是这样。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就为他解决了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派系的力量,很多时候就体现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
不是违规操作,不是以权谋私,而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让信息更对称,让资源更合理地流动。
徐天华推开书房门走出去时,徐卫东正在餐桌上摊开志愿填报指南。
“爸,我想好了,第一志愿报浙大,第二志愿……”
徐天华打断他道:“第一志愿报土木。”
徐卫东愣住了道:“可是我的分数……”
“填上。”
徐天华在儿子对面坐下,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第二志愿填汉州大学保底。”
徐卫东更困惑了,这个年代的高考志愿填报,第一志愿的权重极高。
一旦第一志愿滑档,很多好大学根本不看第二志愿。
因为他们的第一志愿生源已经足够了,所以有经验的人都知道,第一志愿必须稳妥,不能冒险。
“爸,这个填报策略是不是太冒险了?”
徐卫东还是忍不住问道:“万一土木没录上,汉大那边……”
“汉大那边没问题。”
徐天华说得轻描淡写,徐卫东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曾经是汉州大学党委书记,虽然现在离开了,但影响力还在。
让汉大在第二志愿录取一个657分的学生,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这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要冒险把土木放在第一志愿。
“您觉得……土木今年会降分?”
徐天华笑道:“我说了,万一呢?”
“填上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左右有汉大保底,你爹在那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徐卫东最终点了点头道:“好,我听您的。”
七月,燕城西城区一栋部委家属楼里,卫莺莺脸色十分不好看。
660分,这个分数比她当初预估的还要高几分。
因为她的档案在汉中省那边,所以卫莺莺没有吃的燕城户口的红利。
她想凭借自己的实力上土木!
但问题在于,她第一志愿没敢报土木。
“妈,我真的后悔了。”
卫莺莺趴在餐桌上,声音闷闷的。
“当时要是胆子大一点,填土木就好了。”
卫母端着果盘走过来,安慰道:“谁能想到今年土木会降分呢?”
“你爸打听来的消息,都说汉中省今年分数线不会低于663。”
“可是现在……”
卫莺莺坐直身子,眼圈有点红。
“现在人家降分了,我分够了,志愿却没填。”
正说着,门开了,卫子荣拎着公文包走进来。
这位国资委副主任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但看见女儿的样子,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志愿的事呗。”
卫母替女儿回答道:“莺莺考了660,本来能上土木的,但第一志愿填的人大。”
卫子荣放下包,在女儿身边坐下道:“人大也是顶尖学校,不亏。”
“可是我想去土木。”
卫莺莺咬着嘴唇道:“而且徐卫东才657,他都敢报土木……”
“徐卫东报了土木?”
卫子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嗯,他爸让他报的。”
卫莺莺顿了顿,然后说道:“而且他第二志愿只填了汉大,这种填法太冒险了,除非……”
她没说完,但卫子荣已经听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爸,您说徐卫东他爸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卫莺莺忍不住问道:“就算他以前是汉大书记,能保证汉大录第二志愿,可土木呢?”
“那可是副部级,校长跟您一个级别,谁能说得上话?”
高考结束后,徐卫东跟卫莺莺说了很多他家里的事情,重点介绍的就是他的父亲。
卫子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莺莺,你听说过柳德海这个名字吗?”
“听过,好像是徐卫东父亲的老领导。”
“不止是老领导。”
卫子荣的眼神变得深沉道:“柳德海现在是闽越省委书记,但他的人脉可不止在地方。”
“他父亲是老同志,门生故旧遍布各个系统。”
“就说教育系统吧,现在的教育部长杨承柳,就是柳德海父亲当年的秘书。”
卫莺莺睁大眼睛道:“您的意思是……”
卫子荣压低声音道:“我得到的消息,土木大学今年的分数线,原本定的是663。”
“但前几天开了个会,重新评估了各省试卷难度,最后降到了652。”
“降了十一分?”
卫莺莺倒吸一口凉气道:“就为了……”
“不完全是。”
卫子荣摆摆手道:“公开理由是今年理科难度确实大,适当调整分数线是科学决策。”
“但你说巧不巧,正好降到某个分数段?”
卫子荣顿了顿,看着女儿道:“莺莺,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你以后会慢慢明白。”
“徐天华是柳系现在重点培养的接班人,柳系在教育系统的资源,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
“这不是违规操作,而是在规则框架内,让信息更通畅,决策更合理。”
卫莺莺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徐卫东平时低调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爸就是个普通干部时的表情,想起这次填报志愿时他那种莫名的笃定……
“所以徐卫东早就知道会降分?”
“他未必知道具体分数,但他知道他爸会想办法。”
卫子荣拍拍女儿的肩膀道:“别想太多了,人大也是好学校。”
“这件事给你上一课,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
卫莺莺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徐卫东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三分。
与此同时,七月的汉州热得像个蒸笼。
徐卫东在家里坐立不安,每天都要查十几遍录取状态。
直到七月十四日,当土木大学的官网上终于公布录取分数线时,他盯着那个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652分!
比他的分数低了五分!
“妈!妈!”
徐卫东冲出房间,声音都在颤抖道:“我录了!土木录了!”
沈紫薇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道:“真的?我看看!”
母子俩挤在电脑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沈紫薇眼眶都红了,连说了几个好。
晚上徐天华回家时,家里已经是一片欢腾。
沈紫薇做了一大桌菜,徐卫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爸,真让您说中了!”
徐卫东给父亲倒上酒道:“土木降分了,652!”
徐天华接过酒杯,笑了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万一呢。”
父子俩碰杯,徐卫东一饮而尽。
徐卫东低声道:“谢谢爸。”
徐天华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一晚,徐卫东喝多了。
徐卫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忽然想起卫莺莺,她考了660,但去了人大。
如果她当时也报土木……
徐卫东摸出手机,想给卫莺莺发条短信,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
炫耀?
好像都不合适。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录取结果出来了,我去了土木。你呢?”
几分钟后,卫莺莺回复道:“恭喜!我去了人大。”
简洁,平静,听不出情绪。
徐卫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这世上很多事,看起来是运气,其实是无数个必然叠加的结果。”
他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窗口,卫莺莺也正看着手机发呆。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道:“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
她想起徐卫东,想起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想起他说我爸就是个普通干部时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嫉妒,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有些人的起点,可能是别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年后,十年后,谁知道会怎样呢?
卫莺莺擦掉眼泪,打开台灯,抽出大一要用的英语教材。
既然起跑线已经落后,那就用奔跑的速度来弥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