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汉州那天,下了暴雨。
徐卫东从燕城坐了一夜火车,清晨六点到站。
出站口没见着家里那辆黑色奥迪,只有沈紫薇撑着伞,站在雨里冲他招手。
“妈,你怎么自己来了?”
“你爸说想给你个惊喜。”
沈紫薇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然后说道:“在家做饭呢。”
徐卫东愣了一下,省委副书记,工作日早上六点,在家做饭。
“妈,爸最近是不是很累?”
沈紫薇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怎么这么问?”
“不知道,单纯感觉。”
沈紫薇没有回答,她把车开进省委大院,在自家楼前停稳,熄了火。
“卫东,你爸这个人,从来不说累。”
她顿了顿,然后说道:“但你是他儿子,你能感觉到,这就够了。”
徐卫东点点头,推开车门。
雨小了些,他穿过院子,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徐卫东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一百万,黑水,远航资本,还有那些他从未谋面的想通过他做父亲文章的陌生人。
他在火车上打了一夜的腹稿,天亮时全部作废。
门开了,徐天华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站门口淋雨?”
“进来。”
徐卫东进去了,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菜心、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排骨藕汤。
都是徐卫东小时候爱吃的,徐天华解了围裙,在餐桌边坐下。
“你妈说你瘦了,学校食堂不好吃?”
“还行。”
徐卫东接过碗,然后说道:“就是比赛那阵子忙,没怎么好好吃饭。”
“那个农机项目?”
“嗯。”
徐天华点点头,没再问。
父子俩沉默地吃着饭,窗外雨声淅沥。
电视没开,电话也没响,难得安静。
徐卫东放下筷子道:“爸,有个事。”
徐天华看着他,没说话。
“上学期,有个风投公司想给我的项目投一百万。”
徐天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口里,慢慢咀嚼。
“没要。”
“学校帮我挡了。”
“嗯。”
“那个公司,叫远航资本。”
“黑水系的是吧?”
徐卫东愣住道:“您……知道?”
“知道。”
徐天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他们老板姓丁,汉中人,搞煤炭起家。”
“绕这么一大圈,也算是他们。”
徐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没找上你之前,我就知道了。”
徐天华擦了擦嘴道:“宁办那边有人给我递了话。”
宁办……
“爸,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卫东,你知道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徐卫东摇头,父亲很少讲他的经历。
“在东江市教育局办公室当科员,每天的工作是给领导沏茶、收发文件、打扫会议室。”
“那时候没人想通过我做什么文章,因为我不值得。”
“你现在值得了,这不是麻烦,而是你长大了。”
徐天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但徐卫东从父亲眼底看见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些小把戏,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往你身边凑一凑,看看能不能捞点什么。”
“你不上钩,他们什么也捞不着。”
“那万一以后……”
“以后也一样。”
徐天华打断他道:“你上你的学,做你的事。”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你老子挡着。”
徐天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
徐卫东低下头,假装喝汤。
排骨藕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吭声,一口一口把它喝完了。
“爸,我有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要从政。”
徐卫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在火车上想了一夜,想那一百万,想陈冰,想那个素未谋面的鲁西南学长,想那些通过他做父亲文章的陌生人。
“我想好了,未来想像您一样,为人民服务。”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正式,有些像学生干部演讲比赛。
但这是他的真心话,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好。”
就一个字,徐卫东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爸,您就没什么要嘱咐我的?”
“嘱咐什么?”
徐天华又开始喝汤道:“我说你别从政,你听吗?”
“不听。”
“那不就得了。”
徐卫东笑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种语气。
徐卫东问父亲为什么每天那么晚回家,父亲说工作忙。
徐卫东问工作是什么,父亲说开会。
徐卫东问开什么会,父亲说大人开的会。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闷,现在他觉得这样很好。
“爸,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徐卫东瞬间低头吃饭,他没让父亲看见自己眼眶红的那几秒。
九月开学,徐卫东当选土木大学学生会主席。
全票,没什么悬念。
大一下学期那几场竞赛,陈冰亲自带着他,从“挑战杯”到“互联网+”到全国大学生节能减排大赛,拿奖拿到手软。
实验室的人开玩笑说校长这是拿徐卫东当关门弟子培养了,整个土木大学都知道土水院那个大一就当了副主席的徐卫东,现在是校长的嫡传大弟子。
换届大会那天,白冰坐在台下。
她看着徐卫东从上一届主席手里接过会旗,转身面向全场。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接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作业。
徐卫东讲话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她知道那一眼里有她。
这就足够了!
会后她发短信祝贺他,他回复“谢谢学姐”。
还是那个称呼,还是那个语气。
这样就很好。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孙铭在宿舍里发出一声怪叫。
“卧槽!”
杨立群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被他这一嗓子吓得鼠标都甩出去了。
“你他妈干嘛?!”
“新省长!”
孙铭举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咱们西山省的新省长!”
张勋从床上探出头道:“任命下来了?”
“今天上午刚公布的!”
孙铭念着屏幕上的字道:“徐天华,原汉中省委副书记,调任西山省委副书记、副省长、省政府党组书记、代省长!”
“徐省长,也姓徐。”
孙铭说完,下意识看了徐卫东一眼。
徐卫东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姓徐的多了,我初中班主任还姓徐呢。”
“怎么,你还怀疑卫东是省长儿子啊?”
他哈哈笑了两声,见没人接茬,讪讪闭了嘴。
张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孙铭收回目光,继续刷手机。
“我妈发消息了,她们省委政研室上午开了会,都说这位新领导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孙铭一条一条念道:“三十五岁就当县委书记,是当年全省最年轻的。”
“在东江当市长的时候,把江边那一片污染企业全关了,跟黑恶势力硬碰硬,据说在整治贪污腐败上也是铁腕。”
“再后来到省里当副书记,主抓房地产调控,把汉中疯涨的房价硬生生摁下来了……”
杨立群听得一愣一愣的道:“我靠,这么牛?”
“那当然!”
孙铭骄傲得像自己当了省长,语气颇为自得的说道:“我们西山这些年发展有点慢,正需要这种能干事、敢干事的领导。”
“我妈说,省里中青年干部对这位新省长期待很高。”
孙铭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才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的省长,放眼全国也没几个。”
张勋若有所思的说道:“四十四……那他是六五年生的。”
“对,六五年生人。”
“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
“应该是,履历上写的是84年参加工作,那应该是80年上大学。”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那批人里出了很多人物。”
杨立群听不懂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事。
“这人贪不贪?”
孙铭白他一眼道:“我妈说,徐省长在东江的时候,把一位领导亲戚开的建材公司直接从市政工程供应商名单里直接剔除了,多少人打电话求情都不好使。”
“你说贪不贪?”
杨立群肃然起敬道:“那敢情好,你们西山人有福了。”
“那当然。”
孙铭把手机放下,美滋滋地说道:我妈说,这位领导最大的特点就是务实,不搞花架子。”
“他来西山,咱们那儿肯定能发展起来。”
孙铭转向徐卫东道:“卫东,你是汉州人,你在老家听说过徐省长没?”
“听过。”
“他口碑怎么样?”
“挺好的。”
“我就说嘛!”
孙铭激动地一拍大腿道:“汉州房价就是他摁下来的,你们汉州人能不感谢他?”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杨立群问西山有什么好吃的,孙铭开始介绍起他们那的特色美食。
张勋偶尔插两句,问西山婆娘凶不凶之类的话题。
徐卫东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从眼前掠过,他一个也没记住。
对面床铺上,孙铭还在兴高采烈地跟杨立群讨论新省长上任后西山的发展前景。
他说天州市那几条修了三年还没修好的断头路,说不定明年就能通了。
他说他妈单位里那些混日子的科长最近都老实了,孙铭还说他爸说,看一个人会不会治理,就看他敢不敢动真格的。
孙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一件非常骄傲的事。
徐卫东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宿舍熄了灯。
杨立群的鼾声率先响起,张勋那边偶尔传来翻身的动静,孙铭应该还在为家乡高兴,呼吸都比平时轻快些。
你好,我的省长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