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有些迟,时间很快来到三月。
徐卫东站在校办门口,第三次核对手机里的通知短信。
“徐卫东同学,关于你申报的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指导老师已确认。请于3月12日下午14:00到校长办公室进行第一次项目汇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干巴巴的教务处公章。
他看了三遍,指导老师。
校长办公室?
徐卫东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请进。”
陈冰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疾不徐,像每个清晨的校园广播。
徐卫东推门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
很大,但没有想象中那样气派。
靠墙一排书柜,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盒。
办公桌上三台电话机,一台红机安静地缩在最角落。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暖气片上方微微摇晃。
陈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
陈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徐卫东坐下,他把带来的项目计划书放在桌上。
其实这东西根本不需要他带,整个项目都是校长给他的,包括那叠厚厚的落款是某位05级已毕业学长的原始资料。
研究农机的,小型收割机适应性改良,他也是土木水利学院毕业的。
“资料看过了?”
“看过了。”
“学长做了三年,拿到了全国二等奖,毕业后项目就停了。”
“有什么想法?”
徐卫东沉默了几秒。
“校长,我不太懂农机。”
陈冰看着他,没说话。
“但您让我做,我就做。”
陈冰没有立刻接话,他靠近椅背,目光从徐卫东脸上移到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枝上。
“这个项目,是05级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做的。”
“他家在鲁西南,父母种地,麦收时节下雨,地里进不去收割机,一年的收成全烂在田里。”
陈冰顿了顿,然后说道:“他来土木大学报到那天,在火车上想了一夜,决定钻研农机。”
徐卫东没有说话。
“后来他毕业了,去了一家农机研究所。”
“去年给我寄过明信片,说他们那边的小型收割机已经推广到三个县了。”
陈冰转回头,看着他道:“这个项目是有根的,不是凭空造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配不配,把根续上,就算对得起人了。”
徐卫东低下头,看着那份计划书。
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指导老师那一栏,赫然写着陈冰。
副部级大学校长,亲自带一个大一学生的竞赛项目。
他之前觉得这件事很夸张,现在依然觉得很夸张,但好像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谢谢校长。”
陈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东宫办的电话,足以磨平他的一切骄傲。
徐卫东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破格了,谁知道一周后教务处通知他项目入选校重点培育名单。
两周后,学工部通知他可以申报国家级大创项目,名额单列。
三周后,李磊给他打电话,语气古怪道:“徐卫东同学,你那个项目……”
“怎么了李老师?”
“有人想投资。”
“初始金额一百万。”
徐卫东握着电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一个风投公司。”
“叫远航资本。”
“他们看了大创项目公示,对你这个农机项目很感兴趣,愿意出资一百万用于样机试制和专利申请。”
李磊顿了顿,然后说道:“人家说了,这是公益性质的投资,不占股份,不要求回报。”
徐卫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李老师,这正常吗?”
“不正常。”
“但这个项目本身是扎实的。”
“前期的研究基础很好,市场调研数据也漂亮。”
“从商业角度看,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那您觉得……”
“我不知道。”
李磊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你先别答应,我跟校长汇报一下。”
电话挂断了,徐卫东站在宿舍阳台上。
一百万,公益投资。
不占股份,不要求回报。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有,那一定是你付不起的价钱。
陈冰接到李磊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
妻子做了他爱吃的清蒸鲈鱼,刚端上桌。
他夹了一筷子,还没放进嘴里,手机就响了。
陈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筷子,走进书房。
“老李。”
“校长,远航资本那个事,我查了一下。”
“说。”
“他们去年才成立,注册地在天地群岛。”
“国内的代表处设在魔都,法人代表是个查不到背景的港商。”
“但我托人问了金融口的老关系,这个公司的资金源头……”
“指向黑水。”
陈冰握着电话的手顿住了,黑水。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派系斗争的火终究是烧到了他们大学里。
徐天华推行新能源替代旧能源,动了黑水的根基,那都是公开的秘密。
而现在,黑水的触角伸到了土木大学。
“校长,这个投资,我们不能接。”
“接了就是授人以柄,说我们跟黑水有利益往来,我们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而且徐书记那边……”
“我知道。”
陈冰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李,你觉得远航资本为什么会选这个项目?”
“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做了三年,拿了奖就没人管的东西。”
“这个项目有什么值得投资的?”
李磊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项目。”
“他们在乎的是这个项目挂的是谁的名字。”
“徐卫东。”
“徐天华只有这一个儿子,如果让他走上了从商这条道路,徐天华的政治资源只能交给他秘书那一系列的人。”
“对于黑水来说,徐天华的威胁程度能降低好几个等级。”
李磊疑惑的说道:“徐天华就算是把政治资源给徐卫东,徐卫东也走不远吧?”
陈冰没有回答,毕竟这是有先例的。
师爷的儿子还是宰相……
当然,师爷很伟大。
当一枚棋子被摆上棋盘,他就永远不知道下一手落在哪里。
见陈冰不回答,李磊换了个问题道:“咱们该怎么办?”
“先拖着。”
“就说校方需要时间论证项目的产业化前景。”
“能拖多久?”
“拖一天算一天。”
“我去想办法。”
他没了心情吃饭,去了书房。
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起那份远航资本发来的投资意向书。
三页纸,措辞客气,条件优厚。
陈冰把意向书放回桌上,靠近椅背,闭上眼睛。
远处土木大学的校园灯火通明,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无数年轻人在灯光下读书、实验、做梦。
他们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多么复杂的世界里,包括那个叫徐卫东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
陈冰睁开眼睛,拿起那部红色话机。
拨号……等待……
接通!
“您好,宁办。”
“我是土木大学陈冰。麻烦转告领导,有件事需要汇报一下。”
陈冰顿了顿,然后说道:“关于黑水。”
徐卫东是在三天后知道资本名字,李磊约他在教务处谈了一次。
话很含蓄,但他听懂了。
“有人想通过投资你,做你父亲的文章。”
李磊说的算是比较委婉,徐卫东也不是傻子。
他从小在徐天华手下长大,见过太多这种绕着弯子下棋的手段。
“那这个项目,还要继续吗?”
李磊沉默一会,然后说道:“项目本身没有问题,农机是正当的研究方向,学长做了三年,数据都是实打实的。”
“你不用因为这个投资意向就觉得项目不干净。”
“校长让我转告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外面的事,我们来处理。”
徐卫东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在校长办公室,陈冰说起那个鲁西南学长的语气。
项目是真的,数据是真的,那个毕业去了农机研究所的学长也是真的。
“我知道了。”
徐卫东站起来,向李磊道了谢,然后走了出去。
这种无力的感觉真的是太难受了,但徐卫东又无可奈何,说破大天他也只是个学生,如何能应对这些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呢?
对方之所以在他这里落子,不过是想借机恶心他的父亲罢了。
一个月后,徐卫东的项目没有拿到远航资本的一百万。
校方以产业化条件尚不成熟为由,婉拒了投资意向。
远航资本没有再坚持,客气地回复期待后续合作,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陈冰仍然是指导老师,每周抽出一个小时跟徐卫东讨论进度。
那个鲁西南学长的原始资料被翻了出来,图纸一张一张核对,数据一组一组验证。
机械系的实验室同意提供设备支持,土木水利学院批了五千块经费用于样机试制。
六月初,第一台样机组装完成。
看着亲手完成的机器,徐卫东对于权力的追求愈加迫切。
如果今天手握权力的是他,别人还会对他的人生指指点点吗?
因此,各方势力的博弈反而更加坚定了徐卫东从政的心思。
到了他们那个层次,金钱就只是一堆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