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1:30:00

“我叫温嘉瑜。”她竭力让声音平稳。

方才与吴大爷交谈时,她下意识说了真名,此刻再编造假名,已来不及了。

江俨盯着她,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警惕,像要把她每一寸表情都剥开来看。

这目光让温嘉瑜如芒在背,熟悉的恐惧又开始蔓延。

不等他再问,她抢先开口,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我们……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路过,见你晕倒,就把你带回来了。”

话尾,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一撒谎就控制不住地结巴。

若是从前那个江俨,早已笑着拆穿她。

现在……应该能骗过去吧?

“这是你家?你在哪里发现的我?如何将我带来?你孤身一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当时我身边,可还有旁人?”

江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更容不得她仔细编织谎言。

温嘉瑜越来越慌,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揉搓着袖口的暗纹,眼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我、我是从外地逃难来的……路上遇见你。你当时倒在那里,神志不清,幸好……幸好遇到好心的吴大爷,用牛车把你拉回了这里。”她的话半真半假,声音虚浮。

江俨没再追问。

温嘉瑜悄悄吐了口气。

他……信了?

“温嘉瑜,”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轻缓,却像淬了冰一般,“你做贼心虚吗?”

温嘉瑜如遭雷击,身形不稳地扶了扶床沿。

江俨极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十年间,他大多唤她“阿瑜”。

无论是初识时的疏离,还是后来那些她不敢深想的温柔时刻。

就连她被那诡异力量操控,痴恋陆承,亲手写下那封将他前程彻底葬送的诉状时,他也没有这样叫过她。

那日,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却只是对她说:“阿瑜,如你所愿。我们要离开盛京了。”

他还说,“阿瑜,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总能重新开始。”

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记忆里,他第一次咬牙切齿喊出“温嘉瑜”三个字,就是在那落叶堆中,鲜血染红他眉眼的时候。

那一声,仿佛耗尽了十年间所有的温度。

此刻,这声冰冷的“温嘉瑜”,再次刺穿了她。

毫无预兆地,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眼前江俨蹙紧的眉头和阴沉的面容瞬间变得模糊。

她慌忙举起袖子用力擦拭,泪水却越擦越多,源源不断地滚落。

为什么?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称呼,心里就像被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疼痛得难以自抑?

她明明……从来不在乎这些的。

这陌生的、汹涌的情绪让她彻底失控。

江俨盯着她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深黑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更深的审视。

他缓缓靠回床头,声音阴冷:“是你害我至此,又怕官府追查,所以才假意相救,想另寻时机彻底了结,对吗?”

温嘉瑜心脏狂跳。

即便失忆,他竟也能将事实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然,能年纪轻轻官至大理寺少卿的人,从来都不简单。

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视线一片模糊。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开口:“你……你没有良心!”

“我一个弱女子,逃难到此,自身都难保……见你重伤,心生不忍才救你。”

她吸着鼻子,声音里混着真实的委屈和后怕,小声啜泣,“你却这样诬赖我,把我当成害你的凶手……我好心救人,却落得这般猜忌,我心里……好难过。”

她低声重复着,像是责备,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这人,真没良心……”

与其徒劳地编织谎言,不如先站上道德高处。

从前的江俨,很吃这一套。

现在的他呢?

“噗噗噗——”灶台旁的炉子传来声响。

药罐盖子被剧烈沸腾的药汁顶开发出急促声响,咕嘟咕嘟的泡沫溢出来。

“哎呀!”温嘉瑜惊呼,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去端那药罐。

指尖刚触及滚烫的陶罐边缘,便被烫得“嘶”一声缩回手,下意识捏住自己冰凉的耳垂降温。

炉火正旺,药汁沸腾得越发厉害,眼看就要全部扑出来。

她心慌意乱,抄起旁边水瓢就要往炉子里浇。

手腕却在半空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不能用水浇。”

江俨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用的是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后背能隐约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甚至能听见他平缓却有力的心跳。

熟悉的皂角清气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将她包围。

以往,这类远超出兄妹界限的亲近,并非没有。

江俨对她的心思,从不曾刻意隐藏。

只是从前的温嘉瑜,心中只觉得厌烦与抗拒。

此刻,却有一股陌生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带来一丝无措的尴尬。

她僵了片刻,正想抽回手,江俨却已先一步松开了她。

他接过她手中的水瓢,用灶台上的旧抹布垫着,稳稳握住药罐的陶耳,将滚烫的药罐提到地上放好。

随即走到院中,用那水瓢舀起一捧冰冷的沙土,回来均匀地撒在炉中的炭火上。

嗤啦几声轻响,跳跃的火苗被迅速压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温嘉瑜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独自逃难,有多久了?”

温嘉瑜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又开始审问了。

她摩挲着袖口,垂眼答道:“半……差不多半年吧。”

从青州到盛京,跋山涉水,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她脑中飞快编织着关于“家乡”的谎言,准备应对他接下来的盘问。

然而,江俨只是极淡地瞥了一眼地上溅出的些许药汁。

又看了看她裙摆上溅开的深色药渍,语气平淡无波:“想必这半年,你路上捡回来的人不少。”

“……”

温嘉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味。

失忆前的江俨,本就是个醋坛子,控制欲更是强得离谱。

从前她不过是对陆承笑了笑,或是与除他以外的人多往来了些,便会被他锁在府中,半步不得外出。

非要等她哭着哀求,甚至以绝食相逼,他才肯松口。

此刻这句听似平常的话,却让温嘉瑜脊背发凉,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偏执阴郁的江俨。

她慌忙解释,声音都急得有些发颤:“没、没有!你是第一个!我只……只捡了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