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俨听了,没什么表示。
他只是寻了个粗瓷碗,将药罐里的药汁,倒进碗中。
然后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那碗浓黑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放下碗,他径自回到那张短小的床边,扯过那床顾头不顾脚的被子,平平整整地盖好。
尽管脚踝依然露在外面。
随后便闭上双眼,再没给温嘉瑜一个眼神。
温嘉瑜站在原地,看着他安静合目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她默默走回灶台边的小凳子坐下,抱着膝盖,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发呆。
秋的风太过冻人,纸糊的窗户破开了口子,风顺着口子呼呼地往里灌。
她就那样蜷缩在凳子上,脸埋进臂弯,不知过了多久,竟在刺骨的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温嘉瑜是被冻醒的。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几次被寒意激醒,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也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每次醒来,她都会下意识看向床榻。
江俨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极沉。
温嘉瑜揉着冻得发麻的手臂,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委屈。
虽然庆幸他失忆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若是从前的江俨,绝不会让她这样挨冻。
他不仅会让她睡在榻上,还会挡在床前,为她挡住风口。
越想,心中那股酸涩越发沉甸甸,压得她难受。
“温小姑娘,咋啦?大清早的,一脸不高兴?”
吴大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进来,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温嘉瑜独自站在清冷的院子里,低着头,蔫蔫的样子。
温嘉瑜生性腼腆,自己这副委屈模样被外人瞧见,还被直接点破,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那点自怨自艾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没、没有不高兴,”她赶忙挤出一个笑,脸颊却控制不住地发烫,“刚起来,还有点懵….”
吴大爷看了看她窘迫的样子,又抬眼瞥了瞥厨房里似乎还在熟睡的年轻男人,摇了摇头,没再多问。
人活到他这把岁数,什么事没见过?
这般年纪的年轻男女结伴逃难到这荒村,女的娇怯,男的带伤,还能是什么光景?
多半是家里不同意,小情人私奔出来,偏又遇上个不顶事的,还要女子伺候的。
瞧这姑娘生得细皮嫩肉,说话温声细气,眼波又干净澄澈,明摆着是家里娇养出来的,就算不是官宦千金,也定是殷实人家的姑娘。
可惜了,偏偏跟着个带伤的穷小子。
吴大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也不便多说。
“吴大爷。”温嘉瑜想起正事,上前两步。
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生怕吵醒屋里的人,“我想问问,出村是不是都得坐马车或者牛车?”
温嘉瑜想了一晚,决定在这个小山村暂时安定下来。
回青州?不可能。
去更远的陌生地界?又怕路途颠簸加重江俨的伤,更遇上认得江俨的人。
不如先在这里安定下来。慢慢修补和江俨的关系。
或者……就这样躲一辈子,让他永远也想不起来,也好。
之前逃难过来,她和江俨是乘马车走了许久小道,后来又遇上好心的吴大爷,坐着颠簸的牛车才到了这村子。
日后生活,免不了要去镇上采买,总麻烦吴大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温嘉瑜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吴大爷闻言,忙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往离厨房更远的地方走,还警惕地瞟了眼厨房方向,才压低声音道:“温小姑娘,你是不是想自个儿出村?”
温嘉瑜点点头,如实道:“是啊,想着买辆马车或是牛车……”
吴大爷顿时了然,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我带你去镇上,你亲自去瞧瞧。”
温嘉瑜喜出望外,当即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吴大爷见她这般模样,和蔼的脸上也漾开了欣慰的笑。
偏偏这时,江俨脸色阴沉地从房里走了出来,那脸色黑得像是刚拿脸蹭过灶台。
温嘉瑜心里嘀咕,又是谁惹到他了?
怎的连失忆了,脾气还这般差!
温嘉瑜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尽,吴大爷瞧着江俨这脸色,心里竟莫名发怵,忙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
院里顿时只剩她和江俨两人。
温嘉瑜硬着头皮走上前,软着声问:“你伤好些了吗?怎么起这么早?”
她语气甜糯,嘴角强扯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江俨冷冷睨她一眼,步步逼近,在她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面对我,你就这般难受?那又何必救我?”
“没、没有啊。”
他靠得太近,温嘉瑜心底那股莫名的尴尬又翻涌上来,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江俨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
撒谎。
一句话里不过三个字,都说得如此磕绊,想来没一个字是真的。
他又问道:“你方才和吴大爷说什么?”
温嘉瑜的头垂得更低。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还有那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发。
心脏莫名地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难受。
“就、就、就随便……聊了两句。”她心不在焉地说道。
骗子。
江俨眼底的寒意更重。
他在房内听得清清楚楚。
买马车,出村。
她盘算得倒是周全。
为何突然急着要置办车马?
自然是为了与陆承安排接应的人传递消息。
她甚至还是拿他荷包里的银钱,去置办与陆承私联的马车!
胸腔里那股暴戾的火,烧得他难以喘息。
人生二十一年,他半生心思,尽数系在她身上。
到头来只觉满心悔恨,此刻便想抬手掐断她的脖颈。
可他又偏想弄明白,温嘉瑜到底揣着什么心思,到底有多爱陆承。
她究竟爱陆承到了何种地步,才肯为了他,强忍对自己的厌恶,一瞬性情大变,心甘情愿守在他身边。
自己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俨正怔忡出神,一双软绵无骨的小手,忽然轻轻包住了他不知何时攥紧的左拳。
温软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左手别用力,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