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谢吴大爷。”温嘉瑜眉眼弯弯,应得清脆。
她侧过头,看了眼身旁一言不发、只安静喝粥的江俨,放轻了声音:“你身上有伤,就在家里好好歇着,等我回来。”
江俨抬眸,墨色眸底凝着几分沉郁,眸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瞬,没作声。
温嘉瑜正以为他又要闹脾气,却见他下颌微绷,极僵硬地轻轻点了一下。
见他既没反对,也没像之前那样周身冒寒气。
温嘉瑜便当他默许了,心下微松,没再多言。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粗瓷盘里那几个圆滚滚的白水蛋,热气正袅袅升腾,便顺手拿起一个。
“哎呀!”指尖刚触到蛋壳,就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一哆嗦,本能地松了手。
鸡蛋脱手落在石桌上,骨碌碌滚动起来,眼看就要从桌沿摔落。
若是摔碎了……
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这是吴大爷家招待他们的心意。
温嘉瑜心里一急,慌忙又伸手去捞,动作却慢了半拍。
斜里伸出一只手,稳稳地将那枚即将坠地的鸡蛋接住,握在掌心。
是江俨。
温嘉瑜见他接住了,悬着的心落下,也没想着去拿回来,下意识地捧起自己的粥碗,小口喝起来,掩饰方才的狼狈。
江俨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接住的鸡蛋随手放回盘中。
随即又低头继续喝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温嘉瑜捧着碗,热气氤氲上她的睫毛。
她看着盘中的鸡蛋,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十年的习惯,几乎成了本能。
她挑剔,吃鸡蛋必要热的,凉了便嫌有腥气。
三岁前,鸡蛋都是母亲剥好递到她手里。
自母亲离开后,别说剥蛋,温德为都不肯给她吃上一口。
再后来,江俨来了。
整整十年,只要他在,那颗每日清晨的鸡蛋,总会剥得光滑完整,妥帖地放在她手边。
即便后来他入了官场,晨起出门极早,也会先剥好了,叮嘱下人记得在她起身后温热了再端上。
这习惯太久、太深,深到她刚才竟下意识地觉得,那鸡蛋,合该是有人为她接住、再为她剥好的。
鼻尖没来由地泛酸,她用力眨了眨眼。
“温小姑娘,这蛋烫手,大娘帮你剥吧。”吴大娘一直瞧着这边,将这有些互动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姑娘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个热鸡蛋都拿不住,怕是家里从没让她做过这些。
唉,真是造孽,跟了这么个面冷心冷的男人。
她说着,便想伸手去拿鸡蛋。
“不用了,吴大娘,我自己来就好。”温嘉瑜赶忙拦住,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酸涩,眼风悄悄扫过江俨沉静的侧脸。
他给她剥了十年。
如今他伤着,该换她来照顾他。
哪怕……只是剥一个鸡蛋。
她用帕子垫着,将鸡蛋在石桌上轻轻磕了磕,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试探温度。
深秋清晨寒意重,滚烫的鸡蛋很快变得只是温热。
她这才开始动手剥壳。动作生疏又专注,微微抿着唇,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可蛋壳似乎存心与她作对,薄薄的膜紧紧贴着蛋白,稍一用力,便连皮带肉扯下一块,怎么也无法利落地分离。
不过片刻,一颗原本圆润的鸡蛋,便在她手中变得坑坑洼洼,表面布满细小的缺损,看着着实有些狼狈。
温嘉瑜盯着掌心这颗“伤痕累累”的鸡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尴尬得耳根发热。
她从来不知道,剥好一个鸡蛋竟这么难。
这般难看的鸡蛋……要给他吗?
可是,再剥一个?
盘子里只剩下两个了,吴大爷他们自己或许都舍不得吃。
她心一横,剥得难看些又如何,总归是一样的东西,营养是一样的。
“给你。”她硬着头皮,飞快地将那颗坑洼的鸡蛋放进江俨的粥碗里。
放完便不敢抬头,只盯着碗沿,小声补充道:“你受伤了,吃点……好的快些。”
江俨看着粥面上突然多出的、那颗形状古怪的鸡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他冷淡的声音响起:“我不吃。”
温嘉瑜一愣,随即好似明白过来一般,脸颊腾地烧起来。
她迅速伸出筷子,近乎狼狈地将那颗鸡蛋又从江俨碗里夹了回来,低头塞进自己嘴里,囫囵地咀嚼起来。
太尴尬了……怎么会这么尴尬?
想弥补一个人,竟是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早知道……还不如不剥。
鸡蛋粗糙的口感混着浓浓的羞窘,让她吃得万分艰难。
江俨扫了眼她这副痛苦模样,若非这鸡蛋是吴大爷亲手煮的,他险些要以为里头掺了毒。
“吴、吴大爷,”她好不容易将鸡蛋咽下,又灌了一大口温水,才勉强顺过气来,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急促,“我吃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一直默默观察的吴大爷这才回过神。
他放下手中的碗,又看了眼对面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江俨,心底那声叹息更重了。
“哎,好,好。”他站起身,道:“我这就去后院套车。”
就在这时,江俨也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