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瑜见江俨起身,心头一跳,下意识以为他改了主意要一同去镇上。
同去倒也无妨,只是他伤势未愈,牛车颠簸,万一路上伤口再裂开……
她正蹙着眉思忖该如何开口劝阻,却见江俨已经转过身。
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她欲言又止、神情纠结的脸,丢下一句:“我去村里走走。”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院外去了。
*
牛车吱吱呀呀,碾过村外满是车辙和碎石的小路,朝着镇上方向慢悠悠行去。
深秋的田野空旷,枯黄的草梗在风里低伏,远处山峦轮廓黯淡。
温嘉瑜坐在车后,身子随着颠簸微微摇晃。
她手里攥着钱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系口的绳子,心里沉甸甸地发愁。
往日在府中,她从未觉过缺钱。
江俨自入了仕,更是让人备着最时兴的衣衫、各式珠钗环珮,就连她偏爱的牛乳酥这类吃食,也是日日不断。
怎的逃难出来,竟只剩这区区一百两?
前世她偷了江俨的钱袋,一路住店吃饭,没多久便挥霍一空,才想着折回盛京寻江俨,最后落得被他活活剐死的下场。
看来如今这光景,必须细细盘算才是。
“温小姑娘,别太难过了,不值得。”
吴大爷赶着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路上,身后这姑娘一直蔫蔫地垂着头,攥着个旧钱袋发呆,那模样落寞得紧。
老伴儿出门前还叮嘱他别学村西头爱管闲事的赵大婶,可看着这么个年轻姑娘愁云惨雾的,他这心肠实在硬不起来。
温嘉瑜恍然回神,她坐在车后,没听清吴大爷的话,只隐约掠到“不要伤心”几个字,便抬眼笑盈盈应道:“吴大爷,我没伤心呢。”
她笑得越是眉眼弯弯,吴大爷心里就越疼惜。
瞧这孩子,受了这许多苦楚,还硬撑着笑颜不让旁人挂心,真是个懂事坚强的姑娘。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温声问:“温小姑娘,你家人都在何处?怎的不回家里去?”
“回家……?”温嘉瑜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帘低垂,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是逃难出来的……已经没有家了。”
她早就没有家了。
青州那个充满酒气和打骂的破屋子,更算不得家。
那个江俨一手为她筑起的家,也被她亲手摧毁。
如今,她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吴大爷又回头瞅了她一眼,心里暗自摇头。
逃难?怕是逃婚才对吧!
定是家里给说了门不如意的亲事,小姑娘性子烈,一气之下跑出来,就以为家里不要她了。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小姑娘,这话你听过吧?”吴大爷想起自家儿子念叨过的一句文绉绉的话,觉得用在此处正合适。
天底下哪有不疼孩子的父母?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温嘉瑜怔了怔,点点头:“听过。”
是很久以前,江俨教她念书的时候,在某一页上瞥见过这句话。
只是当时,江俨的手指很快地翻过了那一页,面色是一贯的冷硬,只淡淡说了句:“这句不必学。”
“所以说啊小姑娘,你救了那男人,本就仁至义尽了。他那副冷面冷心的模样,你又不欠他什么。”
吴大爷话说得直白,却也没拆穿温嘉瑜先前那套二人萍水相逢、她只是恰巧撞见才救了他的说法。
温嘉瑜的思绪早已飘远,根本没听进吴大爷后面的劝解。
脑海里翻腾的,尽是些被岁月尘封、她曾习以为常到近乎漠视的细碎片段。
半晌,她才喃喃自语道:“我是欠了他的。”
“......”
吴大爷被这话噎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老伴儿数落村西赵大婶“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话,猛地蹦进他脑子里。
得,他这可不就是活脱脱的“村东吴大爷”么!
他赶紧闭上了嘴,专心致志地挥起了手里的鞭子。
*
二人来到青石镇上。
温嘉瑜先寻了间钱庄,将碎银兑成铜钱,这才跟着吴大爷往镇东头的车铺走去。
铺子临街,门脸不算宽敞。
外间主屋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木料、铁制配件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刚进门,掌柜刘老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想瞧瞧什么?马车、牛车小店都有,样式齐全。若是家里车驾需要修补,也尽管拿来,保准给您拾掇得妥妥帖帖!”
温嘉瑜直接问道:“牛车和马车,大概各是什么价钱?”
掌柜刘老二目光飞快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老汉是常见的庄户人打扮,这姑娘却有些不同。
虽衣着沾了尘土,但那料子细看并不差,面容姣好,肌肤莹润,不像常年劳作之人,问话也透着一股外行气。
他心里掂量着,正盘算如何开口,一旁的吴大爷却先说话了。
“温小姑娘,这价钱可没个定数。”吴大爷诚恳地解释,“得看牲口的牙口、脚力,车身的木料、新旧,差得可远了。”
刘老二见状,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脸上的笑容却更热情了:“这位老哥说的是。光听我说不真切,不如二位随我到后院亲眼瞧瞧?看中了哪匹,咱们再细谈。”
温嘉瑜与吴大爷相视一眼,便跟着刘老二走进后院。
刺鼻的腐臭味与牲口味扑鼻而来,温嘉瑜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鼻尖。
江家的马圈她也去过,十几匹马都没这般难闻,竟让人有些作呕。
地面倒是出乎意料地干净,被水冲刷得发亮,不见半点粪污草屑,与空气中那股浓重的不协调气味对比鲜明。
温嘉瑜皱着眉头望去,成品车辆约有十架,靠墙排列。
其中四架是带厢的马车,五架是平板或带围栏的牛车,还有一架小巧的驴车。
“姑娘今儿来得巧!”刘老二引着他们走到马厩前。
指着其中几匹毛色鲜亮的马,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小店刚进了一批好货,您瞧瞧这几匹,都是从北漠那边弄来的良驹!北漠的马,想必您也听说过吧?”
他翘起大拇指,道:“体格健壮,耐力足,可不像咱们大齐本地的马儿,瞧着精神,跑起来就软脚。”
温嘉瑜凝眸望着那匹马,横竖瞧不出半分好来。
毛色虽算周正,却远不及江俨从前骑的那匹良驹,那匹在日光里鬃毛流辉、皮毛顺滑如缎,经心照料下身姿雄健,马蹄踏地都带着沉稳力道。
不过自己只是村镇间往返,本就用不上什么千里良驹。
“温小姑娘,这马瞧着是真不错。”吴大爷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温嘉瑜看向刘老二:“这匹马什么价钱?”
刘老二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搓了搓手,正要报出一个数字。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后院门口传来。
“这匹马,本小姐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