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温嘉瑜便瞧见一个身着锦罗、满头珠翠的女子立在院中,眉眼间写满了“飞扬跋扈”四个字。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站成一排,将这原本宽敞的后院衬得逼仄起来。
这般阵仗与做派,温嘉瑜在盛京时见得多了,多是家中有些权势、又被骄纵过头的千金。
“哎哟!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啦,汪姑娘!真是蓬荜生辉啊!”
掌柜刘老二一见来人,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腰也躬了下去,快步迎上,语气谄媚。
那汪菱儿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径直用手中马鞭的鞭梢隔空点了点温嘉瑜方才看中的那匹马,下巴扬得更高:“刘老二,这马瞧着还行,不要车架,多少钱,直接报与我丫鬟。”
“掌柜的,这是我先看定,正要与你商议价钱的。”温嘉瑜上前一步,语气软糯,身姿却站得稳稳的。
她蹙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女子。
虽然她大多不与人争吵,也吵不过旁人,但这种直接欺负到跟前的,温嘉瑜实在忍不了。
刘老二看看汪菱儿,又瞅瞅温嘉瑜,一张脸挤成了一团,搓着手为难道:“这……汪小姐,确实是这位姑娘先来的,正谈着价呢……”
汪菱儿这才像刚发现温嘉瑜这个人似的,慢悠悠地转过视线。
她目光在温嘉瑜身上扫了一圈。
这女子生得杏眼水盈盈的,肤白似凝脂般软嫩,一袭浅粉衣衫轻贴身形,静立院中。
眉眼唇角都漾着绵软的清甜。
可那衣衫上沾着泥污,发髻间也无半分珠钗点缀,瞧着寒酸得很。
汪菱儿不屑地嗤了一声,心底暗忖,又是个穷酸装腔作势的货色。
她嘴角撇了撇,眼中尽是鄙夷:“我当是谁敢跟我争。原来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穷山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绕着温嘉瑜慢走半步,轻蔑地打量着她:“瞧瞧这一身,破落户都比你齐整些。买马车?呵,怕是连我丫鬟一双绣鞋的钱都凑不齐吧?”
“我劝你啊,先别做什么马车梦,赶紧去成衣铺子,讨件最下等的粗麻布褂子换上是正经。再去街上站着,瞧瞧有没有下作的男人瞧上你这张脸,肯掏几个铜板,给你买辆最粗陋的牛车!”
身后的仆从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汪菱儿的话尖酸刻薄。
吴大爷看温嘉瑜脸色发白,怕她吃亏,上前半步。
“汪小姐,说话何必这么难听?你父亲在镇上也是有头脸的,总教过你礼数吧?”
“哟!”汪菱儿用帕子掩着口鼻,满脸鄙夷,“我当是谁,竟是个给我家倒夜壶都不配的老货。你攒一辈子的钱,怕是连我鞋面上的珍珠都买不起!”
吴大爷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她说不出话。
温嘉瑜脸色变得苍白,指尖都在发颤。
她向来怕事,可看着吴大爷因她受辱,不忿压过了怯懦。
汪姑娘。”温嘉瑜的声音轻轻响起,她看着汪菱儿,眼神清澈,语气疑惑,“你平日里……是不是脾胃不大好?”
汪菱儿一愣:“什么意思?”
“说你嘴巴臭,一张嘴就喷粪呢!”吴大爷立刻逮着机会嘲讽回去,“骂人倒是利索,肚子里半点墨水都没有!”
“你敢骂我?”汪菱儿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柳眉倒竖,指着温嘉瑜尖声道,“反了你了!来人,给我按住这个贱蹄子,掌嘴!狠狠打!”
“哎哟喂!汪小姐,温姑娘,消消气,消消气!和气生财啊!”刘掌柜急得满头汗,慌忙拦在中间。
这要是在他铺子里闹出事,他哪担待得起!
温嘉瑜垂着眼,指尖捻着袖口,心底隐隐觉出几分商机来。
从前江俨与她闲谈,也曾提过官场上的各色蠢人。
或是遇事冲动、被人当枪使,或是糊涂懵懂、行事莽撞。
而这汪菱儿,正是那冲动蛮横、不讲道理的性子。
这般人,江俨早说过,最吃激将法的亏。
她再抬眼时,慌乱淡了些,强自镇定下来,飞快地瞥了眼汪菱儿,看向正欲打圆场的刘掌柜。
就在刘掌柜开口前,温嘉瑜轻声道:“刘掌柜……”
她顿了顿,睫毛微垂,显得弱势,“这匹马我真心想要。可汪姑娘她……”
又佯装畏惧地看了眼汪菱儿,压低声音,“能否请您移步,容我私下说两句?”
刘掌柜满心只想息事宁人,价高者得,这马八成是汪家小姐的了。
可看着温嘉瑜那蹙起的眉尖,微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推脱竟没说出口。
他暗叹,引她走到旁边。
“姑娘,不是我不帮,”刘掌柜压低嗓子,“这马少说四十两。你有吗?就算有,那位能罢休?”
温嘉瑜抬起眼,怯懦褪去些许,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轻轻摇头,声音更低却清晰:“掌柜的,我不买这匹马。”
刘掌柜一愣。
“但我能让您今日赚的,远不止四十两。”
她语速稍快:“您只需顺势接我几句话。可愿意信我一次?”
刘老二愕然地看着她,“这……”
能有这等好事?
那汪菱儿只是钱多,又不是个傻子!
温嘉瑜见刘老二犹豫,又低声说了几句,刘老二方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回去时,汪菱儿已不耐烦,用马鞭轻敲掌心:“悄悄话说完了?刘老二,这马卖是不卖?”
刘掌柜搓着手,一脸为难,看看汪菱儿,又瞅温嘉瑜,苦着脸道:“汪姑娘……对不住。这马……这位温姑娘出四十两,要了。”
“四十两?”汪菱儿尖笑起来,“刘老二,你穷疯了吧?为了四十两驳我面子?你可知家父是谁?家父汪元是也!”
“汪老爷的名头谁不知道?”刘掌柜点头哈腰,“只是……做买卖讲先来后到……”
“五十两!”汪菱儿下巴一扬,目光剜向温嘉瑜,“这马归我了!”
温嘉瑜极淡地笑了笑,出声道:“我出七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