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俨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刘老二愣住,磕磕巴巴地应道:“自、自然是想……”
话说一半,他猛地顿住,警惕地抬头:“你是什么人?怎么私闯我后院?”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哭丧着脸骂道:“你们汪家还想怎样?我提出的赔偿你们不要,难不成真要逼死我才甘心?我告诉你,我刘老二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好惹的!我上头有人!”
江俨走到院中石凳旁,拂了拂灰尘坐下,神色未变,“刘老二,我不是汪家人。是来帮你脱困的。”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老二:“如今你的马出了问题。你平日售卖的病牛病马,早惹了众怒。眼下借着汪家这事,那些买主正好群起而攻之。你应付得过来么?届时众口铄金,你‘售卖病马、致人重伤’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刘老二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说得没错,这几日已有好些从前吃了亏不敢声张的买主,像约好了似的,一窝蜂将他告上衙门,其中甚至有些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那……那怎么办?”刘老二声音发虚,“县里最有经验的仵作都验过了,那马……确实是突发恶疾。”
江俨眉梢微挑:“你那匹所谓‘北漠良驹’,当真从北漠而来?”
“千真万确!”提起这个,刘老二又有了点底气,“这一年北漠马市管得严,手续繁杂,我可是托了上头的关系才弄到这一匹……”
江俨打断他:“行了,北漠与大齐的马匹贸易管制极严,凡流入市面的,必是经过多重检验的健康马匹。怎么到了汪家手里,说病就病,说死就死?”
刘老二眼珠转了转,迟疑道:“许是……水土不服?”
“在你手里时为何无事?”
刘老二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忽然想通了关窍,声音都变了调:“是汪家……是汪家自己给马下了药,反过来栽赃我?”
他难以置信地瘫坐在地,“难道他的亲闺女坠马,也是汪元老贼设的局?”
江俨闻言顿住,眸光微闪。
随后沉声道:“你若不想倾家荡产,或是流放千里,便照我说的做。”
刘老二狐疑地打量他:“你……你到底是谁?帮我图什么?”
江俨言简意赅,“图钱。救你一命,一百两。这买卖,做不做?”
刘老二倒吸一口凉气:“你这简直是黑……”
“嫌贵?”
江俨站起身,作势要走,“看来刘掌柜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值一百两。那便等着赔个底朝天,再去服苦役吧。”
“别别别!值!值!”刘老二慌忙扑过去拽住他衣角,“成、成交!就一百两!”
江俨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先付一半定金。”
*
处理完刘老二的事,江俨转身朝布店方向走去。
经过一处街角,瞥见一家卖糖葫芦的小铺。
摊位后的伙计正埋头做着糖葫芦,手法娴熟。
那糖葫芦样式有些特别。
山楂外先裹一层雪白的牛乳,再浇上晶莹的冰糖,冻成型后,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这是牛乳酥,还是糖葫芦?”江俨走近问道。
伙计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说是牛乳酥也行,说是糖葫芦也可。”
江俨脚步未停,行至摊前,目光扫过那些晶莹的糖壳,又问:“用的是麦芽糖,还是冰糖?”
伙计手中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再次抬眼,神色已带上几分审视,低声答道:“自是冰糖。麦芽糖粘牙,哪能做这个。”
“哦?”江俨指尖轻点柜台,“这山楂是沂蒙山来的?”
伙计放下手中竹签,脸上最后一点随意之色尽数敛去,声音压得更低:“客官说笑了。沂蒙山的果子正月才红。我们用的是蜜心果。”
江俨看着他,缓缓道:“可我今日,就想吃沂蒙山的山楂。”
伙计沉默片刻,侧身撩起摊位后的蓝布门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客官得问问我们掌柜了。”
门帘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尽头是间僻静的内室。
江俨掀帘而入,只见一个身着普通布衣、身量精干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似在整理货架。
听到动静,男人转过身。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
随即疾步上前,躬身便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公子!属下总算寻到您了!”
江俨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室内简朴的陈设,“曹凌,你来多久了?”
“听闻您出了事,属下便从汀州日夜兼程赶回盛京,可还是晚了一步。”
曹凌直起身,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后来几经周折,从王家一个仆人口中探得,您的马车是在青石镇外的山坡出的事。属下昨日刚到镇上,不敢贸然寻您,也不敢抛头露面,只好先在此处安顿,安排了人暗中留意。”
江俨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曹家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当年公子贪……”
曹凌顿了顿,措辞谨慎:“当年公子筹集的银钱,已助曹家在汀州稳住根基。属下也按您的吩咐,转告景戊少爷,让他设法与西岐搭上线做些贸易,莫要在汀州本地与那些商户争抢锋芒……”
“曹景戊如何说?”江俨打断他。
曹凌面露难色,低声道:“景戊少爷说……西岐贸易如今是块肥肉,盯着的人太多,曹家根基尚浅,恐怕争不过。他认为此举风险太大,并不稳妥。”
江俨脸色微沉:“那他是不是觉得,我让他暗中收购陈粮一事,也同样不妥?”
“这……”曹凌头垂得更低,“是。少爷他……确有疑虑。”
“荒唐!”
江俨冷笑一声,眸中寒意凛冽,“你传话给他,若是不想做曹家掌事人,大可不必听我之言。”
“一辈子缩在汀州,与那些地头蛇争得头破血流,有何出息?曹家若走不出汀州,昔日倾覆之祸,必会重演!”
他看向曹凌,语气稍缓:“曹凌,你是我母亲留下的人,自小随我一同长大。我的心思,你应当明白。”
曹凌立刻拱手,神色肃然:“属下对公子绝无二心!当年江家害死夫人,又构陷曹家,还将公子驱逐……这些年来,属下只盼着公子金榜题名,重归江家,为夫人雪恨!可恨那温嘉瑜,她竟……”
“不必提她。”江俨声音陡然转冷,截住了话头。
室内静了一瞬。
江俨沉吟片刻,道:“让曹景戊去联系一个叫吴程的人,报我的名字。他欠我一条命,是时候还了。通过他搭上西岐的线,不必争抢大头,能分一杯羹便足矣。”
“是。”曹凌郑重应下。
他抬眼看了看江俨,欲言又止。
江俨察觉:“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