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沉默着，似乎在斟酌言辞。
正欲开口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痛：“哎哟，哎哟……”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挎着菜篮子的胖妇人跌倒在路边，篮子里的菜蔬滚了一地。
温嘉瑜连忙快走几步上前，弯腰将人扶起：“大婶，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她又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萝卜、青菜捡回篮中，递还给妇人。
妇人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打量着她：“没事，谢谢你了小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咱们村的吧？是哪家的亲戚？”
“不是不是。”温嘉瑜摇摇头，“我是从外乡逃难来的，想在村里租个住处。”
“哎哟，赵大婶，是你呀！”里正这时也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语气熟稔，“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着了？”
赵大婶的妇人看了眼里正，目光又扫过不远处的屋舍和站在门边的江俨。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是里正大人啊，许久不见。您今儿怎么到这边来了？”
“这位姑娘想在村里落脚租房，我领着她来看看我亲戚这间屋子。”里正笑着解释。
赵大婶的视线在温嘉瑜脸上停留片刻。
她抓着篮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那……你们慢慢商议。我该回去做饭了。”
说罢，朝里正点了点头，便挎着篮子，脚步有些匆匆地离开了。
里正目送她远去的背影，才转回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对温嘉瑜道：“方才话没说完。这房子怕是不能像往常那样签房契。我那亲戚远在羌州做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法画押。”
“啊？”温嘉瑜有些无措，“那……怎么办？”
“嗨，也不打紧！”里正摆摆手，眼珠灵活地转了转，“都是自家人的房子，我能做主。说好一月两百文租给你们，就租给你们。咱们乡下地方，讲究个实在，口说为凭也行。”
“既然里正能做主，那便请里正与我们立一张房屋租赁的字据，写明租期、租金，双方签字画押，也算有个凭证。如何？”江俨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声音平淡。
里正闻言，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立个字据，双方都安心！我这就写，这就写！”
他倒也爽快，向附近一户人家借来纸笔，当场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写了起来。
字迹不算工整，但意思明白：
“今有村西屋舍一处，租与外乡人温嘉瑜居住，每月租金两百文，立此为据。”
写罢，温嘉瑜与里正各自签名，按下红手印。
字据一式两份。
温嘉瑜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份折好收起，又数出两百文铜钱递给里正，算是付清了第一个月的租金。
里正收了钱，脸上笑容更盛，说了几句“往后都是邻居，有事尽管来找”的客气话，便揣着钱和字据，心满意足地走了。
待他走远，江俨拿过温嘉瑜手中那张字据，又仔细看了两眼，眸色微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温嘉瑜全然没留意他的神色，长长舒了口气，环顾着小院，满心欢喜。
方才光顾着谈价钱，都没好好细看屋里。
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推开堂屋的门。
堂屋里陈设简单，两张椅子，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有些泛黄的山水画，倒是给这朴素的屋子添了几分雅致。
右侧隔出一小块地方，打开门后面放着个半旧的木浴桶，旁边有个小几，想来是放换洗衣物用的。
温嘉瑜觉得这样不太方便，盘算着日后得去集市买个衣架。
她又去看右厢房。
雕花的木门推开，里面不大，靠窗摆着桌椅，里侧是一张床榻。
这床样式有些特别，连着顶上的柜子和旁边的衣橱做成一体。
只是床板上铺的草席已经破烂不堪。
温嘉瑜撇撇嘴，不太喜欢这间。
太小，没有梳妆的地方，布局也憋屈。
她心里默默把这间划给了江俨。
最后是左厢房，这一间明显宽敞许多。
进门处摆着桌椅，但与里侧的卧榻之间，竟有一段小小的过渡空间，虽未做隔断，却自然形成了内外之分。
温嘉瑜眼睛顿时亮了。
这里可以挂珠帘！或者垂一道轻盈的帷幔！
她还能把桌椅挪开，在角落摆上梳妆台，再放一张小巧的软榻……
光是想象那画面，她就激动得指尖发颤，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这么喜欢？”江俨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看着她近乎雀跃的背影，出声问道。
温嘉瑜吓了一跳，回身见是他，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喜欢！特别喜欢！”
以前在江府的院子比这里大得多，也精致得多，可不知为什么，从未有过这般发自内心的欢喜。
那时一切都是江俨安排好的，他布置成什么样，她便住成什么样。
虽说大多合她心意，可总少了点归属的感觉。
而这里，每一处都可以随她的心意慢慢布置，添上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江俨倚着门，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这破屋子，有什么值得高兴成这样的？
难道从前跟着他，她一直过得不开心？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张租赁字据，眸色深暗。
这么傻乎乎的……
陆承派她来，到底能有什么用？
用美人计绊住他、监视他？
可她这脑子，被人卖了，还得欢天喜地帮人数钱。
“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呀！”温嘉瑜心情极好，盘算着去镇上采买些日用物件，顺便做顿像样的饭菜。
虽然她从前厨艺不精，偶有兴致下厨，江俨总是找借口避开。
可现在的江俨失忆了呀，说不定会喜欢呢？
“不饿。”江俨凉凉地瞥她一眼，干脆地拒绝。
“哎呀，不吃饭伤怎么能好？陪我去一趟镇上嘛，就当走走。”
“不去。”
“去嘛去嘛，求你了，江来大好人，你长得这么俊，心肠一定也很好！”
“……”江俨眼神微动。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又要叫我小仙男了？”
“……”
*
最终，温嘉瑜还是把江俨拉到了青石镇上。
两人先买了些猪肉、鸡蛋，又挑了点番茄和时令蔬菜。
温嘉瑜盘算着，她和江俨各自只有一身换洗衣裳，实在不够。
她扯了扯江俨的袖子，商量道：“陪我去趟布店，扯点布料？”
江俨却望向街头车铺的方向。
那里依旧围着些指指点点的路人，门板上污迹斑斑。
他收回目光，淡声道：“你自己去吧，我随处转转。”
温嘉瑜不疑有他，点点头，两人便在街口分开。
江俨绕开人群，走到车铺侧面僻静的巷角，左右无人，他足尖一点，身影轻捷地翻过了并不算高的后院土墙。
院内一片狼藉，修理用的工具散落一地。
刘掌柜正蹲在屋檐下，抱着头，唉声叹气。
江俨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刘掌柜愕然抬头，待看清来人，更是吃惊：“你、你是……”
江俨垂眸看他，声音平静无波：“刘老二，你可想赢下这场官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