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堵歪斜的黄泥墙勉强支撑着一个几乎要散架的茅草顶,屋顶上好几个窟窿大剌剌地敞着,能看见里面断裂的椽子。
其中一根主梁明显塌陷了一边,让整个屋子呈现出一种危险的倾斜。
所谓沿河,门前确实有一条水沟,水色浑浊发黑,飘着些烂叶枯枝,散发着隐隐的腐味。
至于两个厢房……
主屋边上倒是挨着个更低矮的棚子,看那构造和残留的气味,分明是个废弃的猪圈。
院子倒是真大,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秋风里瑟瑟摇晃。
温嘉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里正大人……您说的,就是这处?”
里正仿若未觉她的僵硬,背着手,颇为满意地环视着这屋舍,点头道:“对啊!这地界多好,清静!要不,我再给二位仔细说道说道这屋子的好处?”
“不、不要了,还有没有其他的?”温嘉瑜慌忙地摆摆手,脸上写满了拒绝。
里正从善如流:“有,有!我再带二位看看别家。”
接下来,温嘉瑜又跟着里正看了几处。
不是屋顶漏雨需补葺,就是墙壁歪斜要加固,再不然就是地处低洼、潮湿憋闷。
总之,没有一处是能直接住人的,多少都得自己掏钱修缮。
租个房子还要倒贴一笔修葺费?
温嘉瑜心里直摇头,兴致也一点点低落下去。
走到最后一家破败的茅屋前,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门板,她终于泄了气,对里正摇摇头:“不看了,多谢您费心。这几处都不大合意。”
里正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脸上堆起更为热切的笑容,凑近些压低声音:“姑娘若是都瞧不上这些……老朽手里倒还有一处顶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嘉瑜和一直沉默的江俨身上转了转,“那处屋舍条件是好,可价钱却是贵了许多。二位是逃难来的,不知……”
“快带我们去看看!”温嘉瑜眼睛倏地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
这半天看下来,尽是些破屋烂棚,简直没一处能住人,她都快绝望得想离开这村子了。
里正这话,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贵点就贵点吧,只要屋子真能住人。
里正看着温嘉瑜急切的模样,眼底狡黠之色更浓,却又谨慎地瞥了一眼旁边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的江俨。
他将情绪掩下,试探着问:“这位小兄弟的意思……?”
“随便。”江俨吐出两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里正心下稍安。
这小子看着不好惹,但似乎不主事。
三人转道来到村西头。
当那处屋舍映入眼帘时,温嘉瑜原本黯淡的眸子“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这宅子虽在村西,离出村的主路远了些,但他们有牛车,倒也不怕。
屋舍依着矮山坡,门前淌过一条清澈的小溪,岸边还种着桃树与柿子树。
深秋时节,桃树叶子落尽,枝干遒劲。
一旁的柿子树却正热闹,黄澄澄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沉甸甸地缀在枝头,映着青瓦白墙,格外鲜亮喜人。
走进院门,右手边是单独的厨房,中间是宽敞的堂屋,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堂屋里面隔出一小间内室,放着木桶与屏风,应是沐浴之处。
院子宽敞平整,墙角还留着原先主人种花的土坛。
温嘉瑜越看越满意,几乎立刻就想定下。
“我劝你最好别租。”身侧,江俨凉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温嘉瑜转头看他,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惯常的阴沉。
这一路上看那些破房子他没吱声,偏偏这处极好的,他倒来拦着?
她心里嘀咕,认定他是还在为“假扮夫妻”的事置气,故意唱反调,不想与她同住。
可她真的……好喜欢这里啊!
够大,敞亮,有院子,还临水,简直是她想象中安顿下来的完美小院。
这么一想,被他泼冷水顿时化成了小小的气恼。
“才不听你的。”她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转向里正时脸上已换上明媚的笑,“里正大人,这屋舍出租是什么价钱?房东何时能来签契?”
里正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个嘛……价格是月结,一月五百文。不知姑娘可愿意?”
五百文?!
温嘉瑜心头一紧。
这屋舍虽好,可毕竟在村西偏僻处,竟要五百文一个月?
一年就是六两银子!
再加上添置家具、日常吃用、衣物、牛车养护……
那点积蓄,别说攒钱了,恐怕撑不了多久就要见底。
“姑娘,可是觉得不妥?”里正察言观色,见她神色犹豫,主动问道。
温嘉瑜确实觉得贵了。
这价钱,在镇上都能租个小点的、勉强能住的屋子了。
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把牛车转手卖了,去镇上租……
可这话不好直接说。
她咬了咬唇,下意识看向江俨,想让他帮忙递个台阶:“你……你觉得呢?这儿是不是……太偏了些?”
说着,还悄悄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
“随便。”江俨眼皮都没抬。
“……”
温嘉瑜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看着里正期待的眼神,又气又无奈,索性一把将江俨拉到旁边,背过身,压低声音急道:“你、你刚才不是劝我别租吗?现在真问你意见,怎么又是随便?”
江俨微微偏头,靠近她耳边,气息轻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反问:“你猜?”
“……”
烦死了!失忆了的江俨,怎么比从前还难搞!
温嘉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里正面前,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又遗憾:“里正大人,我们商量了下……这屋舍租金,确实有些超出我们的负担。囊中羞涩,实在抱歉……”
她以为里正会冷淡下来,没想到对方脸上的热情反而更盛。
“价格好商量,好商量!”里正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不瞒姑娘,这屋舍原是我一房远亲的,他报这个价,也是想多赚些。”
“可咱们村子小,租屋的人少,多是村民间买卖。姑娘若是真心想租,老朽我可以自作主张,给姑娘一个最低价,你看如何?”
温嘉瑜心头一动:“最低价是……”
“两百文!”里正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文?
直接从五百文降到两百文?
温嘉瑜喜出望外。
这价格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
里正说得合情合理,态度又如此诚恳……
她几乎要立刻点头,但还是按捺住激动,问道:“那何时能签契?”
里正脸上却露出了更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