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棂筛进来，已是融融的暖意，失了几分夏日的毒辣，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明令仪在窗台前看着庭院的风景和忙碌整理的宫人。
她有些慵懒，更衣时便吩咐：“都轻着些，我略歇一歇。”
妤荷会意，领着众人悄声退下，只留了槐夏和两个二等宫女在廊下守着。殿内一时静极了，只余鎏金狻猊香炉里苏合香升起的细烟，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清甜气息。
明令仪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海棠红绫被，看着窗外一隅澄澈的蓝天，不知不觉便阖了眼。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也无。醒来时，身上被子滑落了些，背心却微微出了层薄汗。她怔忪了片刻，才恍惚听见外间有些不同寻常的窸窣声响，似有许多人屏息站着，又似有锦缎摩擦、金玉轻碰的微声。
正待唤人，妤荷已擎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姜茶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眼里亮晶晶的，比外头的日头还灼人。
“主子可算醒了！”她声音又轻又快，像是怕惊破了什么，“您快瞧瞧外头，陛下……皇上赏了好些东西来！李总管带人候了有一会儿了，怕扰了您好眠，愣是没让通传。”
明婕妤顺着妤荷搀扶的手坐起身，就着她的手抿了口茶，温热的甜意润了喉咙，神思也清明些。
她扶着妤荷的手臂走到次间，隔着珠帘向外一望，饶是心里有了准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正殿里，平日显得空旷的地方，此刻却几乎被填满了。一列列内监垂手侍立，鸦雀无声，却因人数众多，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威仪。
他们手中捧着的、地上摆放的，皆是覆着明黄锦袱的朱漆描金盘盒箱笼。那锦袱的金线在透过槅扇的秋阳下，反着耀眼而收敛的光。
空气里，除了原有的苏合香，似乎还隐隐混入了新的气息——绸缎的柔腻、木器的清冽、纸张的墨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遥远库房的、干净而空旷的味道。
李德忠见她出来，趋步上前，脸上是宫里得宠妃嫔才有的、恭敬到无可挑剔的笑容：“给婕妤娘娘请安。”
“皇上口谕：婕妤明氏，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深得朕心，特赐些许玩器缎帛，添补妆奁，以娱朝夕。望卿顺时珍摄，心常欢愉。”
他一摆手，内监们便如提线木偶般动了起来，动作轻巧利落，悄无声息地将赏赐一一陈设开来。殿内原有的宫人早跪了一地，此刻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睁大了眼睛看着。
先是一架紫檀木雕花嵌螺钿的十二扇屏风，山水人物，栩栩如生；接着是十六匹宫锦，云锦、蜀锦、流光锦、珍珠锦，各四匹，俱是珍品；
一匣子东珠，颗颗一般大小，宝光莹润；一整套红宝石头面，那赤色仿佛要滴出血来，几大盒首饰；
另有赤金累丝嵌各色宝石的盆景，做得是秋日硕果累累的模样，石榴绽开，露出玛瑙般的籽；新贡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并几函装帧精美的杂记游记；
最后抬上来的，竟是一盆墨菊、两盘绿云和一盆瑞云殿，花瓣细长蜷曲，美不胜收，在这满目金玉中，反倒透出一股别样的生气。
“呀，这菊花……”槐夏忍不住低呼一声，眼里满是惊艳。殿内其他宫女太监也忍不住交换着欣喜的眼色，嘴角弯着，若非规矩压着，怕是要议论出声。
这赏赐不仅丰厚，且体贴——屏风可挡秋寒，锦缎正合制衣，珠玉首饰是体面，文房雅玩是心意，连菊花都选了培育的新品。皇上这可是面面俱到，主子往后的恩宠，可想而知了。
一时间，殿内虽无人高声，但那洋溢的喜气，却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暖热，每个人脸上都像被镀上了一层光。
明婕妤静静地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目光掠过那华贵的屏风、璀璨的珠宝，在那套文房四宝上略停了停，最终落在那两盆绿云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柔滑的花瓣。确实好看
“李总管辛苦。”她收回手，转向李德忠，声音温和如常，“皇上厚恩，妾感念于心。”明令仪让妤荷重赏。
妤荷取了一个荷包给李德忠，轻飘飘的，李德忠就知道这份量不轻
“奴才谢娘娘厚赏！”李德忠笑得更深，又行一礼，“能得娘娘心意，皇上见了必定欣慰。”
赏赐安置妥当，李德忠领着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瞬间显得空阔了些，却又被这些崭新的物件填满，焕然一新。
妤荷指挥着小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摆放，自己则拿起那匹雨过天青的蜀锦在明婕妤身上比了比：“主子，这颜色衬您，做件秋衫正好。这些花摆在哪儿？就放在您看书的那张案头可好？看着清雅……”
明婕妤微笑着听她安排，目光却再次投向那些菊花，尤其是绿云。秋阳移了些位置，光柱里尘埃浮动，静静落在舒展的花瓣上。殿内因人多而更显暖融，可不知怎的，指尖那抹触过花瓣的微凉，却迟迟没有散去。
外头天光正好，澄澈高远，是个京城难得的、干爽明媚的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