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我赤着膊扛着半袋稻谷往晒谷场走,汗水顺着脊梁沟的肌肉线条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成亮晶晶的珠子。
我叫林枫,二十一岁,生在青峰山里,长在青峰山里,打小跟着阿爸阿妈下地干活,肩能扛手能提,浑身的腱子肉练得硬邦邦。村里的姑娘们见了我,总爱红着脸躲在树后头偷看,可我心思粗,只晓得埋头种地,没琢磨过那些儿女情长。
这天我刚把稻谷摊开,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抬头一瞧,就看见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老槐树下张望。那女人长得真叫一个好看,皮肤白得像山里的山泉水,眼睛亮闪闪的,跟夜空中的星星似的,一身衣裳干干净净,和村里灰头土脸的婆娘们截然不同。她身后跟着个扛相机的男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原生态美景”,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这姑娘怕是城里来的游客吧?”旁边晒谷的王大爷眯着眼睛,“咱这穷山沟沟,难得来这么俊俏的城里人。”
我没吭声,低下头继续翻晒稻谷,却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朝我走来。一抬头,那白裙女人已经站到了我跟前,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和山里的草木气息完全不一样。
“你好,”她冲我笑了笑,声音软乎乎的,像山涧的溪流,“我叫苏芮琪,是来这儿旅游的。”
我愣了愣,手里的木耙差点掉在地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好。”
苏芮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的脸一直滑到紧绷的胳膊,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这身肌肉,练得真好,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吧?”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山里娃,不干活没得吃。”
苏芮琪噗嗤一声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更好看了。她跟我聊了好多,问我山里的事,问我种的庄稼,问我有没有去过山外的大城市。我一一答了,她说的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只在电视里见过,心里头隐隐有些向往。
接下来的几天,苏芮琪总爱往晒谷场跑,有时候给我带块城里的饼干,有时候坐在田埂上看我干活。村里的闲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这城里姑娘怕是看上我这穷小子了。我听了,心里头像揣了只,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可又觉得是自己痴心妄想。
直到第七天,苏芮琪找我单独说话。那天夕阳把远山染成了金红色,她站在溪水边,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林枫,”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又有把子力气,待在这山里太可惜了。我在城里开了家健身工作室,正缺个靠谱的健身教练,你跟我去城里吧,我保证,能让你赚大钱,比在山里种地强一百倍。”
我猛地愣住了,赚大钱?去城里?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做梦都想让阿爸阿妈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顶着日头下地,不用再为了几毛钱的油盐酱醋发愁。可一想到要离开青峰山里,离开阿爸阿妈,我的心又沉甸甸的。
“我……我得问问我爸妈。”我憋了半天,挤出这句话。
苏芮琪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应该的,我跟你一起去。”
我带着苏芮琪回了家,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爸正蹲在门槛上抽烟,阿妈在灶台边忙活。见我领了个城里姑娘回来,两人都愣住了。
等我把苏芮琪的话说完,阿妈的眼圈先红了,拉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小枫啊,城里那么远,你去了,谁给我们养老啊?你走了,家里的地怎么办啊?”
阿爸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得砰砰响,沉着脸不说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山里的娃,就该守着山里的地,城里的花花世界,不是咱能待的地方。”
苏芮琪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上。“叔叔阿姨,”她的语气很诚恳,“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林枫,我也不是要把他从你们身边抢走。这是五万块钱,算是我给你们的一点心意。林枫去了城里,要是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而且他赚了钱,以后还能接你们去城里住,享享清福。”
五万块!我倒吸一口凉气,阿爸阿妈也瞪大了眼睛。在我们这个穷山沟,五万块简直是天文数字,够我们家种好几年地了。
阿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烟锅子往地上一扔:“你这是干啥?我们家虽然穷,但也不能卖儿子!”
“叔叔,这不是卖,”苏芮琪连忙解释,“这是林枫应得的。他去城里工作,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这钱只是我提前预支给他的安家费。”
这事就这么僵住了,阿爸阿妈死活不松口,我夹在中间,心里头七上八下。
第二天一早,苏芮琪竟去找了村长。村长是我家的远房叔公,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两人在村长家谈了一上午,具体说了啥我不知道,只知道村长下午就拄着拐杖来了我家。
“老林,老婆子,”村长坐在炕沿上,喝了口热茶,“芮琪姑娘是个好娃,心眼实在。林枫这小子,一身力气,待在山里屈才了。去城里闯闯,是好事。芮琪姑娘说了,林枫去了,她会好好照顾,还会帮衬着家里。那五万块钱,你们先拿着,给家里翻修翻修房子,再买点好种子,不比死守着那几亩薄田强?”
阿爸阿妈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阿妈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道:“我就是舍不得娃……”
“孩子大了,总是要飞的。”村长叹了口气,“青峰山里的天就这么大,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不是坏事。”
那天晚上,阿爸阿妈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阿妈红着眼眶给我收拾行李,把我几件新做的褂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往我包里塞了好多山里的干货。阿爸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我要走的时候,才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到了城里,好好干活,别偷懒,别惹事,有空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芮琪来接我的时候,开了辆漂亮的小轿车,这是我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车子一路颠簸着出了山,我回头望了望青峰山里的炊烟,望了望阿爸阿妈站在村口的身影,直到那些熟悉的景象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到了县城,苏芮琪带我去了机场。看着那停在跑道上的庞然大物,我惊得合不拢嘴。长这么大,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飞机。
过安检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苏芮琪笑着挽住我的胳膊,轻声安慰我:“别怕,跟着我就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着窗外的云朵越来越低,看着青峰山里的群山渐渐缩成小小的土丘,我的心里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