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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弟弟张嘴的一瞬间,妈妈冲过来死死挡在弟弟身前,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这次她可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怕。
怕那个真正的“枫糖宝宝”弟弟,真吃了一口夺命糖。
“妈?你干什么?”
弟弟被吓了一跳,全屋子的亲戚也都愣住了。
妈妈僵硬地转过身,她看着毫发无伤的我,又看了看满脸狐疑的众人,眼珠急转。
最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一拍大腿:
“好了!真的好了!”
“老天爷显灵了啊!刚才宁宁吃下去没事,说明宁宁的病......终于养好了!”
为了把戏做足,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亲戚们哭诉:
“肯定是这些年我和安安的诚心感动了菩萨,把这一家子的灾都给消了!但是......”
她话锋一转,死死按住还要伸手的弟弟:
“安安虽然没病,但他身体虚,受不得这种大补大甜的东西,要是虚不受补冲撞了喜气就不好了!”
这个解释蹩脚至极,但在除夕夜这种氛围下,亲戚们即使心有疑虑,也只能顺着台阶下,纷纷举杯道喜。
只有弟弟,看着地上的糖渍,又看着红光满面的我,眼里的嫉恨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我这个让他被迫吃了十八年苦的扫把星突然就好了?
凭什么我能吃糖,而他还是不能吃?
宴席散去,满地狼藉。
妈妈费尽口舌把还在发脾气的弟弟哄回房间,然后转头进了卧室。
过了很久,她拿着一只发黑的细银镯子走了出来。
她拉过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刚才那个恨不得我消失的人不是她:
“宁宁,妈知道,以前对你严厉了点。但那都是为了保你的命,妈心里也苦啊。现在你好了,妈这块大石头也落地了。”
“这镯子是你姥姥留下的,妈一直舍不得戴。现在传给你,以后......妈一定加倍补偿你。”
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着那只氧化发黑的银镯子,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小时候,我曾无数次盯着这只镯子发呆。那时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因为那是妈妈的东西。
我曾天真地想,如果有一天妈妈肯把它给我,那就代表她终于认可我了。
可现在,它真的戴在了我的手上,我却只觉得脏。
这哪里是爱?
这分明是她看我脱离了掌控,为了让我闭嘴,随手施舍的一点筹码!
在她的天平上,我十八年的苦难,就只值这一圈发黑的银子。
我猛地抽回手,银镯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妈妈愣住了,刚要发火,我却缓缓抬起手,指尖点在了她左手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沉甸甸、明晃晃的大金镯子,那是爸爸这几年在外面包工程赚了钱特意给她买的,也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物件。
我盯着她的眼睛:
“妈,既然觉得亏欠,拿个破银圈糊弄谁呢?”
“把你手上那个金的给我,我就信你是真的想补偿我。”
妈妈下意识地捂住手腕退后半步:
“宁宁,这......这是你爸送我的......”
“不给?”
我冷笑一声,作势要往弟弟房间走:
“行啊,那我去找弟弟聊聊,告诉他这个医学奇迹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还是不能吃糖。”
“给!妈给!”
妈妈咬着后槽牙,死死拽住我。
她颤抖着手摘下那只金镯子,狠狠塞进我手里。
妈妈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还得说着漂亮话:
“给你!都给你!妈的东西以后还不都是你的?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妈分得这么清......”
深夜,我起夜路过主卧,里面传来妈妈压低声音的电话声。
电话那头是爸爸。他常年在外地跑工程,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对家里的事从不过问,只负责打钱。
在他眼里,只要他唯一的儿子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老沈,你可算接电话了......家里出大事了。那死丫头不知道发什么疯,今晚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居然抢糖吃!”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爸爸焦急的询问声。
妈妈立刻拔高了音调,带着一种后怕和不可思议的哭腔:
“谁说不是呢!我魂都吓飞了,以为她要当场死在我面前!可你猜怎么着?她......她居然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不管了,反正现在亲戚们都以为是医学奇迹,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对外就说她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听爸爸说话,然后声音猛地一沉,带上了那股我熟悉的、算计的阴狠:
“不过你放心,这反倒是好事。”
“我琢磨着,既然她现在是个‘健康人’了,那正好能卖个好价钱。等过完年就把她嫁到老家村里那个老光棍家,彩礼给得高,正好够给安安付个首付。”
“总比砸手里当一辈子赔钱的病秧子强!你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对吧?”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金镯子,指节泛白。
原来,承认我健康,并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愧疚。
只是因为,我已经从一个无用的累赘,变成了一件终于可以变现的商品。
原来,这就是我爱了18年的妈妈。
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