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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餐桌上,红烧肉泛着油光,糖醋鱼酸甜扑鼻。
而我和弟弟的面前,雷打不动地摆着两碗特制营养粉。
在满桌美食中,这呕吐物一样的糊糊显得格格不入。
妈妈端着酒杯,开始了她那套演练了十八年的苦情演讲:
“各位亲戚不知道,为了宁宁这个病,我和安安真是把心都熬干了。尤其是安安,为了照顾他姐姐的情绪,这孩子十八年愣是一口糖都没敢碰过......”
说到动情处,她甚至抹了抹眼角,一脸慈爱地看向弟弟:
“这孩子,太懂事,太仁义了。”
满座宾客唏嘘不已,看向弟弟的眼神充满了怜爱,看向我的眼神则充满了谴责,还有一丝鄙夷。
就在这时,压轴大菜拔丝地瓜上了桌。
刚出锅的地瓜滚烫,裹着金黄浓稠的糖浆,轻轻一拉,便能扯出晶莹剔透的糖丝。
弟弟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盘菜,筷子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啪!”
妈妈狠狠一筷子抽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严厉:
“安安!忍住!你姐看着呢!”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弟弟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身朝我扑过来,紧接着——
“呵——tui!”
一口浓痰,黏黏糊糊的吐进了我面前那碗营养粉里。
随后他把自己面前的营养粉砸在我身上:
“忍忍忍!我忍你妈!”
弟弟指着我的鼻子,五官因愤怒而扭曲:
“看什么看!都怪你这个丧门星!害得老子过年连口甜的都吃不上!你怎么不去死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没有去骂弟弟,而是第一时间换上一副慈母面孔,对我说道:
“宁宁,你看把你弟逼成什么样了?他正是长身体馋嘴的时候,心里委屈。”
“你是姐姐,最懂事了。要不你先回屋去吧?等他吃完了气消了你再出来,啊?”
又是这样。
明明受辱的是我,被泼了一身脏水的是我,可为了维护她儿子的情绪,我就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起来。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懂事地离开。
我缓缓站起身,在亲戚们看好戏的目光中,将手伸向了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拔丝地瓜。
我没有用筷子,直接徒手抓起了一块滚烫的、裹满了糖浆的地瓜。
妈妈的表情僵住了。
她当然知道我吃糖不会死,但她必须演下去。
所以她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扑过来想要打掉我手里的地瓜:
“宁宁!你疯了?快放下!你会没命的!你是不是想让妈妈心疼死?!”
但我比她更快。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块地瓜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
甜。
真甜啊。
甜得让人想哭,甜得让人想发疯。
一分钟过去了。
我没有窒息,没有抽搐,甚至连呼吸都无比平稳。
妈妈眼底的恐慌终于不再是演的:
她在怕,怕她的谎言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优雅地咽下最后一口,然后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去了嘴角的糖渍。
我拿起勺子,在那盘菜里狠狠挖了一大勺金黄拉丝的糖浆,随后快步走向馋得流口水的弟弟:
“妈,你看。医学奇迹发生了,我吃糖没事。”
“既然我都没事,那身体健康的弟弟吃一口,应该更没事吧?”
我把勺子悬在了弟弟嘴边,隔着一个手指的距离,声音轻柔像是在诱哄:
“来,好弟弟,张嘴。”
“姐姐来喂你吃这人生第一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