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三月初一。
惊蛰刚过,春雷未响,紫禁城的清晨依旧寂静。翊坤宫院中的桃花早已谢尽,枝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年世兰站在窗前,手炉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昨夜又没睡好——这一个月来,她没几个晚上是踏实的。每次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就会浮现:冷宫那堵斑驳的墙,撞上去时的剧痛,鲜血模糊视线前最后看见的那片雪花。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里,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娘娘,”颂芝端着茶盏进来,轻声道,“您又是一夜没睡?”
年世兰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睡不着。”
颂芝看着主子的背影,心中发疼。这一个月,主子瘦了一圈,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话也越来越少。她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主子心里一定压着很多事。
“甄贵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今儿个还没来。不过昨儿晚上,甄贵人派人出宫了一趟。”
年世兰眉头微挑。出宫?甄嬛一向谨慎,既然没主动来说,想必还没到说的时候。
“安嫔那边呢?”
“安嫔娘娘昨儿又去了景仁宫,待了小半个时辰。”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皇后倒是勤快,这么频繁召见安陵容,是在拉拢,还是在试探?安陵容那丫头,能顶得住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景仁宫中,皇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听剪秋禀报。当听到“年羹尧派人去了隆科多府上”时,她的手停了下来。
“确定是年羹尧的人?”
“是年府的大管家,亲自去的。”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冷:“一边弹劾,一边派人上门?是想议和,还是想威胁?”
剪秋不敢接话。
“隆科多那边怎么说?”
“隆科多大人说,让娘娘放心,他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把证据送到皇上面前。”
皇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告诉他,动作快些。本宫等不及了。”
剪秋应下,又压低声音:“娘娘,还有一件事。敬妃那边,最近跟翊坤宫走得很近。”
皇后的眉头皱起。敬妃?那个一向不问世事的女人,居然也开始往华妃那边靠了?
“有意思。”她喃喃道,“本宫这位华妃妹妹,倒是越来越会拉拢人了。”
“娘娘,要不要敲打敲打敬妃?”
皇后摇摇头:“不必。敬妃那个人,敲打也没用。让她去,本宫倒要看看,华妃能拉拢多少人。”
咸福宫中,沈眉庄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页。采月在一旁伺候着,也不敢出声。
“采月,温太医今日来请脉吗?”
采月愣了一下:“小主,今儿个不是请脉的日子。”
沈眉庄没有说话。她知道不是,可她还是忍不住问。这几日,温实初的身影总在她脑海里转,他说话的样子,诊脉时的专注,临走时那句“保重”。每一帧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她害怕。
她不该想他。她是皇帝的嫔妃,他是太医,他们之间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墙。可她忍不住。这宫里太冷了,冷得她想抓住一点暖。
“小主,温太医来了。”
沈眉庄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道:“让他进来。”
温实初提着药箱走进来,眉眼清俊,举止斯文,只是眼中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屏退左右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双手奉上。
沈眉庄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药渣。
“这是娘娘昨日喝的药,微臣留了一些。拿去验过,里面多了一味药——红花的余料。分量很少,但长期服用,足以让人再难有孕。”
沈眉庄的脸色变了。红花,又是红花。上次假孕风波,就是红花害她小产。如今,又有人要对她下手。
“是谁?”
温实初摇头:“微臣不知道。但这药是娘娘的药送到咸福宫之后才被人动手脚的。”
沈眉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身边的人,采月?还是别的宫女?她不敢想。
“温太医,你为什么告诉本宫这些?”
温实初抬起头,又低下头去:“因为……微臣不想娘娘出事。”
沈眉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是在保护她。可她凭什么让他保护?
“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温实初应下,退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娘娘,小心身边的人。”
沈眉庄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小心身边的人,她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储秀宫中,安陵容坐在窗前,手里的帕子绣得歪歪扭扭。宝鹊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宝鹊,你说皇后娘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宝鹊想了半天,小声道:“因为皇后娘娘喜欢小主?”
安陵容笑了,笑容有些苦。喜欢?皇后喜欢的人多了,可那些被她“喜欢”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那些人的下场不会太好。
她想起华妃的话:“皇后对你好,你就受着。该去的时候去,该笑的时候笑。但心里,要有数。”
心里有数?她心里有数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去景仁宫,她都害怕。不是怕皇后害她,而是怕自己会忍不住相信皇后的话。因为皇后说的话,太好听了。
“安嫔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安陵容心头一跳,站起身。
景仁宫中,皇后拉着安陵容的手,语重心长:“妹妹啊,本宫看着你,心里就疼得慌。你一个人在这宫里,没有家世,没有依靠,本宫不帮你,谁帮你?”
安陵容低着头,不敢接话。
“华妃那边,你少去些。她那个人,本宫最清楚。她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因为年家还有几分势力。等年家倒了,她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
安陵容的手微微发颤。
皇后感觉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妹妹,你要想清楚,这宫里,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走出景仁宫,安陵容的腿有些发软。皇后的话,华妃的话,在她脑海里交替回响。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她不知道。
午时刚过,甄嬛来了。脸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年世兰看信,甄远道写道:隆科多的人四处活动,联名弹劾年羹尧的折子越来越多;年羹尧的人也在反击,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皇帝依旧不表态,只将所有折子留中不发。但粘杆处的人,最近频繁出入年府和隆科多府上。
年世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粘杆处是皇上的人,他在收集证据。”她的声音平静,“两边的证据都要,等收集够了,就该收网了。”
甄嬛脸色变了:“那大将军……”
年世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娘娘,您有什么打算吗?”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父亲在朝中,可有什么信得过的人?”
甄嬛一愣,随即道:“有几个,都是父亲多年的同窗。”
“让你父亲暗中联络他们,不要声张。若有一日,本宫需要他们帮忙,他们可愿意?”
甄嬛心头一跳,郑重道:“娘娘放心,嫔妾回去就告诉家父。”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就不问问,本宫要他们帮什么忙?”
甄嬛摇头:“娘娘不说,嫔妾就不问。嫔妾只知道,娘娘待嫔妾好,嫔妾这条命,就是娘娘的。”
年世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去吧,小心些。”
送走甄嬛,敬妃来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温婉端庄。屏退左右后,她轻声道:“妹妹,太后昨日问起你了。”
年世兰心头一跳。太后?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怎么突然问起她?
“问你这几日怎么样,跟哪些人来往。还问了惠嫔、甄贵人和安嫔的事。”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太后老人家,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小事来了?”
敬妃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多谢姐姐。”
敬妃走后,年世兰站在窗前,久久不动。太后一旦出手,事情就复杂了。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太后临死前对皇帝说:“年世兰,留不得。”太后不喜欢她,从来都不喜欢。可为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太后开始关注她了。
三月初三,天气晴好。颂芝劝年世兰出去走走:“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娘娘出去散散心吧。”
年世兰想了想,点点头。
御花园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层叠,在春风中摇曳。年世兰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望着那些花出神。
“华妃娘娘。”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
年世兰转身,看见果郡王允礼站在不远处,一身月白长袍,眉眼清俊,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果郡王。”
允礼走上前,行了一礼:“臣给华妃娘娘请安。臣刚从御书房出来,路过御花园,见海棠开得好,便进来看看。没想到遇见娘娘。”
年世兰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满树海棠。
“娘娘有心事?”允礼忽然问。
年世兰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清澈。她心中一动,移开目光:“没有。”
允礼笑了笑,没有追问。沉默片刻,他忽然道:“娘娘,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娘娘要多保重。”允礼看着她,目光认真,“臣虽然不在朝中,但也听说了年大将军的事。娘娘心里一定不好受。可娘娘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重自己。”
年世兰怔住了。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是在关心她?
“多谢果郡王。”
允礼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想起前世她飘在皇宫里凄苦的时日里看到他和甄嬛缠绵悱恻的感情。算是这皇家难得的有情郎吧。
三月初五,周宁海匆匆禀报:“娘娘,大将军又上折子了,这回是自辩,说那些弹劾都是诬陷,请旨让皇上派人彻查。”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自辩,彻查。哥哥,你怎么就不明白?皇上要的不是你自辩,是你认罪。你不认罪,他就会一直查,查到证据确凿为止。
“皇上怎么说?”
“皇上把折子留中了。”
年世兰点点头,挥了挥手。周宁海退下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寒冬。
傍晚时分,甄嬛又来了,带来她父亲的信:隆科多的人开始反击,联名弹劾年羹尧“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罪名更重。而且,隆科多的人开始查年羹尧在西北时的旧账,连十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
年世兰的手微微握紧。十年前的事,哥哥在西北十年,做过多少事,收过多少东西,得罪过多少人。那些事,每一件都可能成为罪证。
“让你父亲继续盯着。”
甄嬛犹豫了一下:“娘娘,您真的不担心吗?”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问:“甄妹妹,你相信命吗?”
甄嬛愣住了。
年世兰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本宫以前不信。本宫以为,只要够争,够抢,够狠,就能赢。可后来本宫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争就能争来的。”
甄嬛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好了,你回去吧。告诉你父亲,继续盯着。”
甄嬛点点头,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娘娘,您一定要保重。”
年世兰看着她,笑了,笑容很淡,却让甄嬛心头很暖:“去吧”
三月初八,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捻着佛珠,听竹息禀报:“年羹尧上折子自辩,说那些弹劾都是诬陷。”
太后笑了,笑容有些冷:“自辩?他以为自辩有用?”
竹息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华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华妃娘娘这几日很少出门,只是跟甄贵人来往得多些。昨儿个,她在御花园遇见了果郡王。”
太后的眉头微微一动:“果郡王?”
“是。说了几句话,就各自散了。”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意味深长:“有意思。华妃见果郡王?是偶遇,还是有意?”
竹息不敢妄加揣测。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幽深:“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三月初十,年羹尧大宴宾客的消息传遍京城。年府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六部尚书来了三个,侍郎来了七八个,还有翰林院、督察院的一大堆人。席间,年羹尧意气风发,说了很多话。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和甄嬛下棋。听完颂芝的禀报,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一子。
甄嬛看着棋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颂芝退下后,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哥哥大宴宾客,请了好多人。”
甄嬛心头一跳。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春光,只觉得刺眼。哥哥,你这是在给自己开追悼会。请的人越多,你的罪证就越确凿。等到收网的那一天,这些人,都会成为证人。
三月十二,安陵容又来了,脸色比之前更差,眼眶红红的。屏退左右后,她跪在年世兰面前,声音发颤:“娘娘,嫔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年世兰扶起她,拉着她的手坐下。安陵容断断续续地说:昨日下午,皇后召见她,直接摊牌,要她盯着华妃,把一举一动都告诉皇后。若不肯……
“你答应了?”
安陵容摇头又点头,哭着说:“嫔妾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让嫔妾想想。”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好。那就想想。”
安陵容愣住了:“娘娘,您不怪嫔妾?”
“怪你什么?怪你被皇后盯上?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年世兰目光温和,“安妹妹,你记住,这宫里,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皇后要你盯着本宫,你就盯着。该告诉她的,告诉她。不该告诉她的,也告诉她。只是,告诉她的那些话,要由本宫来决定。”
安陵容脸色变了又变:“娘娘,这太危险了……”
“不会被发现的,只要你小心。”
安陵容看着年世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华妃这是在赌,拿她赌。可她没有选择。
“嫔妾听娘娘的。”
年世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三月十五,皇帝突然来了翊坤宫。年世兰心头一跳,起身相迎。
皇帝穿着明黄常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世兰,朕这几日忙,没来看你。你还好吗?”
年世兰笑道:“臣妾一切都好。皇上日理万机,不必挂念。”
皇帝在软榻上坐下,年世兰亲自端了茶来。说了几句闲话,皇帝忽然道:“世兰,你哥哥最近的事,你知道多少?”
年世兰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道:“臣妾知道一些。听说有人在弹劾哥哥。”
皇帝点点头,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怎么看?”
年世兰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哥哥是臣妾的亲人,臣妾自然希望他平安。”
皇帝笑了,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是朕的嫔妃,不是年家的人。你要记住这一点。”
年世兰低下头,恭声道:“臣妾明白。臣妾是皇上的人。”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皇帝,年世兰站在殿中,久久不动。皇帝今日来,是试探她。试探她对哥哥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为哥哥说话。她说得很好,她是皇上的人,不是年家的人。可皇帝信吗?她不知道。
三月十八,敬妃又来了,带来一盆开得正好的春兰。屏退左右后,她压低声音:“妹妹,太后那边,最近对你很关注。”
年世兰点头:“我知道。”
敬妃看着她,目光认真:“太后那个人,表面上不问世事,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她若盯上你,你就要小心了。这宫里,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太后若真出手,谁也拦不住。”
年世兰心中涌起暖意,握住敬妃的手:“姐姐,你的心意,我记下了。”
三月二十,年羹尧又来信了,比之前长一些:“妹妹,哥哥知道你在担心我。你放心,哥哥心里有数。那些人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皇上对我信任有加,不会听信他们的谗言。妹妹在宫里要保重,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哥哥。那幅字,哥哥一直挂在书房里,日日看,夜夜看。妹妹的话,哥哥记在心里。”
年世兰看完,手微微发抖。哥哥,你说你记在心里了,可你真的记了吗?你若真记了,就不会说“皇上对我信任有加”;你若真记了,就不会说“那些人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你不知道,那些人已经快把你扳倒了;你不知道,皇上不是在信任你,是在等你死。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什么都没说。
三月廿二,夜深了。
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年世兰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平安,多简单的两个字。可在这宫里,比登天还难。
她闭上眼睛,想静一静。可一闭眼,前世的画面就浮现——冷宫那堵斑驳的墙,撞上去时的剧痛,鲜血模糊视线前最后看见的那片雪花。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娘娘!”颂芝吓坏了,“您怎么了?”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惧:“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颂芝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娘娘,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年世兰拉住她。
颂芝的眼眶红了:“娘娘,您最近太过忧思了。”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颂芝心头一酸:“傻丫头,本宫没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
“颂芝,本宫跟你说过一个梦。”
颂芝点头。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幽深:“那个梦,本宫一直没跟你说完。梦里,本宫死了。可死之前,本宫看见了很多事——哥哥死了,年家没了,皇后坐在凤位上笑,皇上冷着脸,甄嬛成了太后。”
颂芝脸色惨白:“娘娘,那只是个梦……”
“是啊,只是个梦。”年世兰笑了,“可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本宫现在还记得冷宫那堵墙的触感,记得撞上去时头骨碎裂的声音,记得血流进眼睛里的温热。”
颂芝的眼泪掉了下来。
年世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颂芝,本宫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本宫信你。”
颂芝重重点头,泣不成声:“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不管那个梦是什么,奴婢都跟着娘娘。”
年世兰眼眶微微泛红:“好。”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声。主仆二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久久无言。
三更时分,年世兰终于躺下,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前世的画面。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甄嬛的话,安陵容的眼泪,沈眉庄的沉默,敬妃的提醒,皇帝试探的眼神。还有果郡王——那个在御花园里对她说“保重”的人。
这一世,他和甄嬛的感情还未开始,她要不要推波助澜一把呢?
“颂芝,你说,一个人若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颂芝愣住了,想了很久:“那……那就只能藏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说出来。”
年世兰笑了,有赞同有释然:“你说得对。”
算了算了,哥哥的事还焦头烂额,待过了这段时日再想想果郡王和甄嬛的事吧。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年世兰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片阳光,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娘娘,”颂芝端着热水进来,“您醒了?”
年世兰点点头,坐起身。颂芝伺候她梳洗,一边道:“娘娘,今儿个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年世兰想了想,点点头:“好。”
窗外,春风拂面,新叶已生。新的一个月,新的开始。
三月廿五,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听完了竹息的禀报:“华妃昨夜又没睡好,翊坤宫的人说,娘娘最近一直睡不好,时常半夜惊醒。”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她为什么睡不好?”
竹息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可能是担心年大将军吧。”
太后摇摇头,目光幽深:“不只是担心。她心里有事。有事,才会睡不好。去查查,她最近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竹息应下。
太后望着窗外,唇角勾起一丝笑。华妃,你到底藏着什么事?哀家倒要看看。
三月的最后一天。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桃树。桃花早已谢尽,枝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有人弹劾哥哥,皇上压下来;哥哥自辩,皇上说信他;哥哥保举人,那人是隆科多的亲信;哥哥弹劾隆科多,皇上不表态;皇上赏赐“国之柱石”,哥哥大宴宾客。
每一步都在往悬崖边走,每一步都让她心惊肉跳。
傍晚时分,甄嬛又来了,带来她父亲的信:朝中乱得很,隆科多的人和年羹尧的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上一直不说话,可粘杆处的人越来越活跃了。
年世兰点点头,没有说话。甄嬛看着她,忍不住问:“娘娘,您真的不担心吗?”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问:“甄妹妹,你相信命吗?”不等甄嬛回答,她继续说:“本宫以前不信,以为只要够争够抢就能赢。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争就能争来的。”
甄嬛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华妃轻轻拍了拍甄嬛,“好了,你回去吧。”
甄嬛点点头,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娘娘,您一定要保重。”您还有我。
夜深了。
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年世兰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她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冷宫那堵斑驳的墙,撞上去时的痛楚,鲜血模糊视线前最后看见的那片雪花。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娘娘!”颂芝吓坏了,“您又做那个梦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
明天,就是四月了。新的一个月要来了。可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