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正月十八。
寅时三刻,翊坤宫。
年世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没有梦魇,没有惊醒,她就那样平平静静地醒了,仿佛身体里有个精准的沙漏,到了时辰便自动将她唤醒。帐顶的暗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间颂芝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咚。四更天了。
重生四个多月了。她已经习惯了这张床,这顶帐,这座宫殿。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冷宫那堵斑驳的墙,想起自己撞上去时那一瞬间的剧痛,想起鲜血模糊视线前最后看见的那片雪花。
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她也不打算忘。
忘记,就意味着背叛。背叛那个死在冷宫里的年世兰,背叛那个傻了一辈子的自己。
她坐起身,掀开帐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初春的夜还很冷,那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娘娘?”颂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刚醒的迷糊,“您怎么起了?”
“睡不着。”年世兰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吹散了帐中一夜的浊气。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鬼火。天边隐隐有一线灰白,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娘娘,小心着凉。”颂芝披着衣裳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斗篷,给她披上。
年世兰拢了拢斗篷,没有说话。
今日是归宁的日子。
重生后的第一次归宁,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单独见哥哥。
前世的这一天,她满心欢喜地回年府,跟哥哥说了许多话——皇上如何宠她,皇后如何可恶,宫里那些新人如何讨厌。哥哥听着,笑着,拍着胸脯说:“妹妹放心,有哥哥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那时候她信了。
如今想来,那些话,句句都是催命符。
“颂芝。”
“奴婢在。”
“今日归宁的礼单,再念一遍给我听。”
颂芝愣了一下,连忙取出礼单,就着微弱的烛光念起来:“皇上赏赐的如意一柄,锦缎十匹,金锞子二十个;娘娘自己准备的,人参两盒,貂皮四张,还有给大将军的宝剑一柄……”
“宝剑收回去。”年世兰打断她。
颂芝愣住了:“娘娘?”
“收回去。”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换成一幅字。”
“字?什么字?”
年世兰沉默片刻,轻声道:“‘满招损,谦受益’。找人写好了,装裱起来,送给哥哥。”
颂芝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记下。
年世兰重新望向窗外。
哥哥,但愿这幅字,你能看懂。
卯时三刻,翊坤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年世兰裹着厚厚的斗篷,上了暖轿。颂芝和周宁海跟在轿旁,前后簇拥着十几个太监宫女,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宫门而去。
暖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年世兰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她在想,见了哥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该怎么让他相信,年家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直接说?他不会信。
旁敲侧击?他听不进去。
前世的她,劝过他无数次,他哪次听了?
可她必须说。就算他不听,她也必须说。说了,将来他遭难的时候,她心里能少一点愧疚。
轿子忽然停了一下。
“娘娘,”颂芝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到宫门了。”
年世兰掀开轿帘一角,看见巍峨的宫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她前世今生,都没能真正走出去的世界。
辰时三刻,年府。
年府坐落在京城东城,占地极广,五进的宅子,带花园、假山、池塘,气派非凡。这还是当年年羹尧平定西北后,皇帝亲自赐下的宅邸。门前一对石狮子,足有一人高,龇牙咧嘴,威风凛凛。
年世兰的暖轿在府门前落下时,年府大门早已大开。年羹尧带着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口迎接。
“臣年羹尧,恭迎华妃娘娘!”
年世兰下了轿,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里透着志得意满的光。那是她的哥哥,年羹尧。
前世,他被赐死在狱中,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临死前,他还以为皇上会念旧情,会放他一条生路。他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一道赐死的圣旨。
“哥哥,起来吧。”年世兰走上前,亲手扶起他,“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年羹尧笑着起身,打量着妹妹,眉头微微一皱:“妹妹怎么瘦了?宫里人伺候得不好?”
年世兰摇摇头,笑道:“哥哥多心了。妹妹好得很。”
年羹尧还想再问,年世兰已经转向他身后的人——嫂嫂,侄子,侄女,还有一众家眷。她一一寒暄过,这才被簇拥着进了府门。
年府的正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比宫里的御膳也不差什么。年世兰被让到上座,年羹尧在下首相陪,其余人按序落座。
“妹妹,尝尝这个。”年羹尧亲自给她布菜,“这是西北那边新送来的鹿脯,我让人用秘方腌制的,你从前最爱吃。”
年世兰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头道:“好吃。哥哥有心了。”
年羹尧笑道:“妹妹喜欢就好。回头我让人多送些进宫,你慢慢吃。”
年世兰笑了笑,没有说话。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年羹尧兴致很高,说起西北的战事,眉飞色舞;说起朝中的事,意气风发;说起皇上的信任,更是得意洋洋。
“妹妹,你不知道,”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前几日皇上召见我,拉着我的手说话,那叫一个亲热。还说,年羹尧是朕的肱股之臣,朕有今日,多亏了你。”
年世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哥哥,”她抬起头,看着他,“皇上真这么说?”
年羹尧笑道:“那还有假?皇上亲口说的。妹妹,你放心,有哥哥在,你在宫里谁也欺负不了你。”
年世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哥哥,你以为皇上是在夸你?
他是在试探你。看你得意不忘形,看你会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可你说了。你什么都说了。
“哥哥,”她放下筷子,缓缓道,“妹妹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年羹尧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好。你们先下去。”
众人退下后,厅中只剩下兄妹二人。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年羹尧,望着窗外的天。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院中的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妹妹,怎么了?”年羹尧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年世兰沉默片刻,转过身,看着他。
“哥哥,你信任皇上吗?”
年羹尧一怔,随即笑道:“妹妹这是什么话?皇上是天子,臣子自然要信任皇上。”
“那皇上信任你吗?”
年羹尧的笑容微微一僵。
年世兰看着他,目光幽深:“哥哥,你立了大功,手握重兵,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皇上面前说你的坏话?”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妹妹,你多虑了。皇上若是信那些人的话,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好?”年世兰苦笑一声,“哥哥,你以为皇上对你好,是真的好?”
年羹尧皱起眉头:“妹妹,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哥哥,你听我说。皇上对你越好,你越要小心。那些赏赐,那些夸奖,那些亲热的话,都是在捧你。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年羹尧的脸色沉了下来。
“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年世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说,年家,要出事了。”
厅中一片死寂。
年羹尧愣愣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妹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世兰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
“哥哥,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收了西城一处宅子?”
年羹尧点头:“是。一个犯官的家产,我买下来了。”
“花了多少银子?”
“三万两。”
年世兰闭上眼睛。
三万两。一个将军的俸禄,一年不过几千两。这三万两,是从哪里来的?
“哥哥,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年羹尧沉默了一下,道:“是西北那边的……孝敬。”
年世兰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孝敬。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受贿。
“哥哥,你知不知道,这种事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样?”
年羹尧不以为然:“西北苦寒,将士们日子不好过。我帮他们疏通疏通,他们感激我,送点东西,人之常情。皇上不会计较这些的。”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哀。
“哥哥,你太天真了。”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变。
年世兰继续说:“你最近是不是见了隆科多?”
年羹尧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年世兰没有回答,继续说:“你最近还弹劾了李维钧?你的儿女亲家?”
年羹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年世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哥哥,你做的那些事,皇上都知道。粘杆处的人,一直盯着你。”
年羹尧的脸色刷地白了。
“妹妹,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年世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怎么知道?
她死过一次,所以知道。
可她不能说。
“哥哥,”她走近他,握住他的手,“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只要记住,从今天起,收敛锋芒,不要再收宅子,不要再见不该见的人,不要再上折子弹劾任何人。尤其是隆科多,离他远点。”
年羹尧愣愣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妹妹,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年世兰苦笑一声。
是啊,她变了。
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能不变?
“哥哥,”她握紧他的手,“你答应我。”
年羹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妹妹,你多虑了。皇上对我信任有加,怎么可能……”
“信任?”年世兰打断他,“哥哥,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换做是你,你会信任这样的人吗?”
年羹尧的笑容僵在脸上。
年世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哥哥,你记住,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帝王的情分。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没用了,他就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妹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年世兰摇摇头:“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想的。”
年羹尧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妹妹,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那个只会撒娇、只会争宠、只会跟皇后斗气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深沉了?
“妹妹,”他轻声道,“你是不是在宫里受什么委屈了?”
年世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年羹尧心头一酸。
“哥哥,”她轻声道,“妹妹在宫里,什么都不怕。妹妹只怕……只怕有一天,看不到哥哥了。”
年羹尧怔住了。
他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
“妹妹,你别吓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到底出什么事了?”
年世兰摇摇头,抽回手,转过身去。
“没什么。妹妹只是……做了一个梦。”
年羹尧愣住了:“梦?”
“对。”年世兰的声音很轻,“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年家没了,哥哥没了,妹妹……也没了。”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
“妹妹,那只是个梦……”
“是啊,只是个梦。”年世兰转过身,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所以妹妹醒了。醒了,就要想办法,让那个梦,永远只是梦。”
年羹尧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妹妹,真的变了。
变得他不认识了。
午膳后,年世兰没有急着回宫。
她让年羹尧陪着,在年府里走了走。走过花园,走过池塘,走过她小时候玩耍过的每一处地方。
年府很大,大得让她觉得陌生。前世的她,每年回来一次,从没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可如今再看,处处都是问题——这宅子太大了,太奢华了,太招摇了。
“妹妹,你看那边,”年羹尧指着远处的一片空地,“我打算在那儿盖一座楼,三层高,可以看见整个东城。以后你回来,可以上去赏景。”
年世兰停下脚步,看着他。
“哥哥,不要盖。”
年羹尧一愣:“为什么?”
“太招摇了。”年世兰看着他,“你已经是朝廷的功臣,多少人盯着你。我刚刚叮嘱你,你再盖楼,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年羹尧富可敌国吗?”
年羹尧的笑容僵住了。
“妹妹,我也是希望你开心……”
“哥哥,”年世兰打断他,“你听我一句劝吧。从今天起,什么都别做。收来的银子,该退的退回去。不该见的人,再也不见。该上的折子,再也不要上。就当自己是个闲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年羹尧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妹妹,你知道哥哥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年世兰看着他。
“因为哥哥敢拼,敢杀,敢争。”年羹尧的声音很低,“西北那些叛军,听见哥哥的名字就发抖。朝中那些大臣,看见哥哥就绕着走。哥哥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股狠劲。你现在让哥哥什么都不做,缩起头来当乌龟,哥哥做不到。”
年世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是啊,她怎么忘了?
哥哥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张扬,就是跋扈,就是不可一世。让他收敛,等于让他否定自己。
可他不收敛,就会死。
“哥哥,”她轻声道,“你知道猛兽是怎么死的吗?”
年羹尧一愣。
“猛兽太强了,强得让猎人睡不着觉。”年世兰看着他,“所以猎人一定要杀了它。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它太强了。”
这一句,年羹尧的脸色听进去了。
“哥哥,你现在就是那只猛兽。”年世兰的声音很轻,“皇上就是那个猎人。”
年羹尧沉默了。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妹妹,你变了。”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是啊,我变了。”
年羹尧看着她,忽然问:“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年世兰沉默片刻,轻声道:“哥哥,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年羹尧愣住了。
年世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如果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年家没了,梦见你死在狱中,梦见我撞死在冷宫,你信吗?”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又变。
“妹妹……”
“我知道你不信。”年世兰打断他,“可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现在还记得冷宫那堵墙的触感,记得撞上去时头骨碎裂的声音,记得血流进眼睛里的温热。”
年羹尧的脸色惨白。
“不会,不会的……”
年世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哥哥,你不用怕。我没疯。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让我醒过来的梦。”
年羹尧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年世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哥哥,不管你信不信,你记住我一句话——若有一天,皇上对你不利,不要反抗,不要争辩。认罪,求饶,或许还能保一条命。”
年羹尧看着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哥哥答应你。”
年世兰看着他,想笑,又想哭。
她知道,哥哥只是敷衍她。
可她能怎么办?
她总不能说,哥哥,我是重生的,我知道你会死,知道年家会倒,知道皇上会杀你。
那样说,哥哥只会以为她疯了。
“妹妹走了。”她放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哥哥,那幅字,你要挂在书房里,日日看,夜夜看。”
年羹尧一愣:“什么字?”
“‘满招损,谦受益’。”
年羹尧沉默了。
年世兰没有再说话,她的哥哥,她太了解,就像铜墙铁壁,他自己想不通,谁的水也泼不进去,她暗暗叹息一声,一步一步,走进了暖轿。
暖轿缓缓抬起,向宫门的方向而去。
年羹尧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去的暖轿,久久不动。
“老爷,”管家凑过来,“娘娘说什么了?”
年羹尧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妹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害怕,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申时三刻,翊坤宫。
年世兰刚换下出门的衣裳,颂芝就端了热茶过来。她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望着窗外发呆。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
年世兰没有回答。
她在想哥哥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心疼,有不信,还有一丝……愧疚?
哥哥愧疚什么?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娘娘,”周宁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曹贵人来了。”
年世兰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得真快。
“让她进来。”
曹琴默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归宁辛苦了,嫔妾特来给娘娘道喜。”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吧。”
曹琴默依言坐下,双手将匣子奉上:“娘娘,这是嫔妾的一点心意。云南新贡的普洱茶,听说养胃,娘娘尝尝。”
年世兰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
“曹妹妹有心了。”
曹琴默笑道:“娘娘对嫔妾这么好,嫔妾心里感激,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
感激?
你若是真的感激,就不会一次次往景仁宫跑了。
“曹妹妹,”年世兰忽然道,“本宫听说,你最近常去景仁宫?”
曹琴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笑道:“娘娘说笑了。嫔妾不过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尽尽本分罢了。”
年世兰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请安是应该的。本宫又不是不让你去。”
曹琴默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年世兰放下茶盏,看着她,忽然道:“曹妹妹,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曹琴默一愣,随即道:“回娘娘,嫔妾雍正元年入宫,跟了娘娘……快两年了。”
快两年了。
年世兰心中冷笑。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也够一个人骗另一个人两年。
“两年了,”年世兰缓缓道,“本宫待你如何?”
曹琴默连忙道:“娘娘待嫔妾恩重如山,嫔妾铭记在心。”
年世兰点点头,看着她,目光幽深:“那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曹琴默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恭敬:“娘娘请说。”
“你觉得,本宫和皇后,谁对你是真心的?”
殿中一片死寂。
曹琴默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微微发抖。
年世兰静静看着她,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良久,曹琴默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娘娘,嫔妾……嫔妾对娘娘是真心实意的!皇后那边,嫔妾不过是面上恭敬,不敢得罪罢了!”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曹琴默心头一寒。
“起来吧。”年世兰放下茶盏,“本宫不过是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曹琴默爬起来,腿还有些软。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曹琴默啊曹琴默,你演得真好。可惜,在本宫面前,你这点道行,还不够看。
“曹妹妹,”年世兰靠在软榻上,目光幽深,“本宫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曹琴默连忙道:“娘娘请吩咐。”
“皇后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曹琴默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娘娘,这……嫔妾……”
“怎么?”年世兰挑眉,“不愿意?”
曹琴默连忙摇头:“不不不,嫔妾愿意!只是……只是嫔妾怕传出去,对娘娘不好。”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传出去?传到谁耳朵里?”
曹琴默愣住了。
年世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告诉本宫,本宫自然不会说出去。你若是不告诉本宫,本宫也不会怪你。只是……”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只是本宫以后,还能不能信你,就不好说了。”
曹琴默的脸色变了。
她跪下来,连连叩首:“娘娘恕罪!嫔妾说!嫔妾都说!”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道:“起来说话。”
曹琴默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那边……最近在查年大将军的事。”
年世兰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查什么?”
“查……查大将军的兵权,查大将军和隆科多大人的往来,查大将军有没有……有没有不臣之心。”
年世兰的手微微握紧。
不臣之心。
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功臣万劫不复。
“还有呢?”
曹琴默继续道:“皇后娘娘还说,等查清楚了,就……就……”
“就什么?”
曹琴默咬了咬牙,小声道:“就让皇上对年大将军动手。”
殿中一片死寂。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动手。
终于要动手了。
“娘娘,”曹琴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您没事吧?”
年世兰回过神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曹琴默心头一凛。
“本宫没事。”年世兰端起茶盏,“曹妹妹,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本宫记下了。你回去吧。”
曹琴默连连点头,行礼告退。
待她走后,颂芝忍不住道:“娘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年世兰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半真半假。”
颂芝不解。
年世兰看着她,缓缓道:“皇后在查哥哥,是真的。要动手,也是真的。但她说的这些话,是皇后让她说的,还是她自己想说的,就不好说了。”
颂芝倒吸一口凉气。
“那娘娘……”
“慌什么?”年世兰笑了,“本宫早就知道的事,用她来告诉?”
颂芝看着主子,眼中满是敬佩。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景仁宫的方向,目光幽深。
皇后,你终于要动手了。
好。
本宫等着。
景仁宫。
皇后靠在软榻上,听完了剪秋的禀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曹琴默去了翊坤宫?”
“是。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皇后捻着佛珠,目光幽深:“说了什么?”
剪秋摇摇头:“不知道。但曹贵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皇后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脸色不好?那就是华妃给她脸色看了。”
她捻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华妃啊华妃,你以为曹琴默是你的人?
你知不知道,她早就被本宫收买了?
“娘娘,”剪秋小声道,“曹贵人那边,要不要再敲打敲打?”
皇后摇摇头:“不必。让她继续演。演得越真,华妃越信。”
剪秋点点头,退到一旁。
皇后靠在软榻上,望着翊坤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笑。
华妃,你等着吧。
等本宫查清楚年羹尧的事,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万劫不复。
但皇后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她看着手中的佛珠,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隆科多。
她的表叔,也是她在这宫中最倚重的人。可他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那眼神里,除了恭敬,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皇上对她越来越冷淡。自从纯元死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从前是敬重,后来是客气,现在是……疏离。
她需要一个靠山。
隆科多,就是那个靠山。
哪怕他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她也只能忍着。
“娘娘,”剪秋轻声道,“您该歇息了。”
皇后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在想,华妃今日归宁,见了年羹尧,会说什么?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对年羹尧说那些话?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害怕失去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里,皇后忽然笑了。
华妃啊华妃,你以为只有你有难处吗?
本宫也有。
只是本宫的难处,你不知道罢了。
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采月在一旁伺候着,也不敢出声。
这几日,她心里乱得很。
温实初每次来请脉,都会多待一会儿。不多,就那么一会儿,说几句闲话,问问她的饮食起居。那些话,都是太医该问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昨日,他请完脉,忽然说了一句:“娘娘,春寒料峭,您要多穿些。”
她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提着药箱走了。
春寒料峭,您要多穿些。
这话,太医该说吗?该。
可他说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一种东西,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小主,”采月小声道,“您怎么了?”
沈眉庄摇摇头,放下书。
“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采月连忙给她拉过薄被盖上。
沈眉庄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温实初那张清俊的脸。
她不该想他。
她是皇帝的嫔妃。他是太医。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可她忍不住。
这宫里,太冷了。
自从那场假孕风波后,她就再也没让皇上进过她的寝殿。皇上来过几次,她都推说身子不适,打发走了。皇上也不勉强,来了一次两次,就不来了。
她知道,皇上已经对她没兴趣了。
这样也好。
她不想再争宠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可她不争宠,又能做什么?
就这么老死在宫里吗?
“小主,”采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温太医来了。”
沈眉庄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道:“让他进来。”
温实初提着药箱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眉眼清俊,举止斯文。
沈眉庄伸出手腕,让他诊脉。
温实初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凝神诊了片刻,轻声道:“娘娘的脉象平稳,恢复得很好。”
沈眉庄点点头,看着他:“温太医,本宫问你一件事。”
温实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又低下头去:“娘娘请说。”
“章弥的事,审完了吗?”
温实初沉默片刻,轻声道:“审完了。他……什么都没说。”
沈眉庄看着他,目光幽深:“什么都没说?”
“是。”温实初的声音很轻,“只说自己是贪财,想从娘娘身上捞好处,弄巧成拙。别的,一个字都没说。”
沈眉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冷,又有些苦。
“他倒是忠心。”
温实初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眉庄看着他,忽然问:“温太医,你说,这宫里,忠心的多,还是假忠心的多?”
温实初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娘娘,”他的声音很轻,“微臣不敢妄议。”
沈眉庄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是啊,他不敢。这宫里,谁都不敢。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温实初应下,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娘娘,天冷,多穿些。”
沈眉庄怔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温实初已经走了。
她望着门口,久久不动。
采月小声问:“小主,您怎么了?”
沈眉庄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储秀宫。
安陵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绣着花。宝鹊在一旁伺候着,也不敢出声。
这几日,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自从封嫔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她。内务府送来的东西,都是好的;那些宫女太监见了她,也都恭恭敬敬的。
可她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皇后那边,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送东西,问冷暖,说体己话。那些话听着句句暖心,可她总忘不了华妃的话——“她的好,都是有代价的”。
华妃那边,也常派人来,送些吃的用的,问问她的近况。华妃的人从不说什么体己话,只是公事公办,可那份公事公办里,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信谁。
可她知道,华妃对她好,从不要求她做什么。皇后对她好,却总在暗示——你看,本宫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该有所回报?
“小主,”宝鹊小声道,“您别绣了,歇歇眼睛吧。”
安陵容放下帕子,叹了口气。
“宝鹊,你说,这宫里,谁是真心对咱们好的?”
宝鹊想了想,小声道:“华妃娘娘吧。”
安陵容看着她:“为什么?”
宝鹊道:“因为华妃娘娘对您好,从来不说什么。皇后娘娘对您好,总说‘本宫待你如何如何’。”
安陵容怔住了。
她看着宝鹊,这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小丫头,竟看得比她清楚。
是啊。
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天天挂在嘴边。
“宝鹊,”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宝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翊坤宫的方向。
华妃娘娘,嫔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碎玉轩。
甄嬛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
她在想华妃。
今日华妃归宁,她一大早就知道了。听说华妃给年大将军准备的礼物里,有一幅字——“满招损,谦受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年大将军收敛吗?
她想起华妃对她说的话——“在这后宫里,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华妃在教她怎么活。
可华妃自己呢?
她能活着吗?
年家的事,她多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年羹尧太张扬了,张扬得让皇上都坐不住了。华妃心里一定很苦吧?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拉不住自己的哥哥。
“小主,”浣碧端着茶进来,“您在想什么?”
甄嬛摇摇头,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
“浣碧,你说,一个人若是明知道亲人要走死路,却拦不住,该怎么办?”
浣碧愣住了,想了想,小声道:“那……那就只能自己多保重了。”
甄嬛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只能自己多保重了。
华妃那么聪明,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翊坤宫。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不动。
颂芝在一旁伺候着,也不敢出声。
“颂芝。”
“奴婢在。”
“你说,本宫今日对哥哥说的那些话,他能听进去几分?”
颂芝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大将军对娘娘那么好,一定会听的。”
年世兰苦笑一声。
会听?
他若是会听,前世就不会死了。
“娘娘,”颂芝忽然道,“您别太担心。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
“颂芝,你信命吗?”
颂芝愣住了。
年世兰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本宫以前不信。本宫以为,只要够争,够抢,够狠,就能赢。可后来本宫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争就能争来的。”
颂芝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娘娘……”
“好了,”年世兰拍拍她的手,“不说这些了。去把周宁海叫来。”
周宁海来得很快。
“娘娘有何吩咐?”
年世兰看着他,目光幽深:“粘杆处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周宁海压低声音道:“奴才打听到,隆科多大人这几日频繁出入景仁宫。昨儿个又去了,待了一个多时辰。”
年世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隆科多,九门提督,手握兵权。皇后频繁见他,想干什么?
“还有一件事。”周宁海的声音压得更低,“奴才听说,隆科多大人最近在查大将军的事。”
年世兰的眼睛微微眯起。
“查什么?”
“查……查大将军在西北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私自收受贡品。”
年世兰倒吸一口凉气。
私自收受贡品。这是大罪。
“知道了。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哥哥,你到底做了多少蠢事?
你知不知道,你每做一件,就是在给自己挖一个坑?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在想,该怎么应对。
隆科多查哥哥,一定是皇后授意的。皇后想借隆科多的手,收集哥哥的罪证。等罪证齐全了,就会送到皇上面前。
到那时候,就算皇上想保哥哥,也保不住了。
她必须想办法。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是个嫔妃,不能干政,不能插手朝堂之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人,一步步把哥哥推向深渊。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夜深了。
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
年世兰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封信。那是她写给年羹尧的,已经写了好几遍,又撕了好几遍。
第一遍,她写了太多。把前世的事都写进去了,写了又撕了。
第二遍,她写得含蓄。可含蓄得连自己都看不懂,又撕了。
第三遍,她写得不长不短,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她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哥哥亲启: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妹妹心中有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哥哥是妹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妹妹不求哥哥封侯拜相,不求哥哥权倾朝野,只求哥哥平平安安。
那幅字,请哥哥挂在书房,日日看,夜夜看。
满招损,谦受益。古人之言,不可不听。
妹妹在宫中一切都好,哥哥不必挂念。只是有一句话,妹妹必须再说一次——若有一日……不要反抗,不要争辩。认罪,求饶,或许还能保一条命。
切记,切记。
妹妹世兰 字”
她看完,折好,封上火漆。
“周宁海。”
“奴才在。”
“这封信,想办法送到哥哥手上。要快,要隐秘。”
周宁海接过信,应声退下。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
哥哥,你一定要活着。
一定要。
第二天一早,年世兰刚用完早膳,甄嬛就来了。
“嫔妾给娘娘请安。”
年世兰看着她,笑道:“甄妹妹今日怎么这么早?”
甄嬛轻声道:“嫔妾昨晚睡不着,想了一夜,有些话想跟娘娘说。”
年世兰挑了挑眉:“哦?什么话?”
甄嬛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娘娘昨日归宁,想必见了年大将军。嫔妾斗胆问一句,娘娘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甄妹妹,你倒是眼尖。”
甄嬛低下头,轻声道:“嫔妾不是眼尖,是……是感同身受。”
年世兰看着她。
甄嬛抬起头,继续道:“嫔妾的父亲,也是个直性子。他在翰林院当差,说话做事从不拐弯,得罪了不少人。嫔妾每次想起他,心里都害怕。怕他哪一天,也……也像年大将军一样,被人盯上。”
年世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倒是实在。”
甄嬛苦笑一声:“嫔妾在娘娘面前,不敢不实在。”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甄妹妹,你记住,在这后宫里,实在的人活不长。”
甄嬛心头一震。
年世兰继续说:“但聪明的人,可以活得很长。”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你父亲的事,本宫会帮你盯着。但你自己,也要争气。”
甄嬛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心里轻轻颤动,一股暖流涌过,华妃娘娘真的很好。
送走甄嬛,年世兰刚坐下,周宁海就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大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年世兰心头一跳,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很短——
“妹妹放心,哥哥一切都好。那幅字,哥哥挂在书房了。你说的那些话,哥哥记在心里。妹妹在宫里要保重,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哥哥。”
年世兰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哥哥说,他记在心里了。
他真的记了吗?
还是只是哄她?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说什么?”
年世兰没有说话,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没什么。只是报平安。”
颂芝看着她,不敢再问。
年世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那几株桃树上。桃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春天,真的要来了。
可哥哥,你能等到这个春天吗?
午时,曹琴默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盒点心,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年世兰看着那盒点心,心中冷笑。
亲手做的?
怕是皇后让她做的吧。
“曹妹妹有心了。”年世兰笑道,“坐吧。”
曹琴默依言坐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娘娘,嫔妾是有一件事,想告诉娘娘。”
“说。”
“昨儿个晚上,嫔妾去景仁宫请安,听见皇后娘娘和隆科多大人说话。”
年世兰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什么?”
曹琴默的声音压得更低:“隆科多大人说,年大将军的事,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把证据送到皇上面前。”
年世兰的手微微握紧。
“还说什么?”
曹琴默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还说……还说皇后娘娘,让隆科多大人小心些,别让华妃娘娘察觉。”
年世兰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曹琴默心头一寒。
“曹妹妹,谢谢你。”
曹琴默愣住,连忙道:“嫔妾是娘娘的人,自然向着娘娘。”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
“好妹妹,”她拍了拍曹琴默的手,“本宫记着你这份心了。”
曹琴默低下头,脸上带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又说了几句闲话,曹琴默便告退了。
待她走后,颂芝忍不住问:“娘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年世兰摇摇头,目光幽深:“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颂芝不解。
年世兰看着她,缓缓道:“重要的是,她想让本宫知道这些。至于她想让本宫知道之后做什么,才是关键。”
颂芝倒吸一口凉气。
“那娘娘……”
“让她传。”年世兰笑了,“让她继续传。传得越多,皇后越信她。皇后越信她,本宫的机会就越大。”
二月初,宫中渐暖。
御花园中的桃花开了,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赏花,笑语盈盈。
年世兰也去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站在一株桃树下,明艳照人。可她的目光,却不在花上,而在远处那几个赏花的嫔妃身上。
甄嬛和沈眉庄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两人都淡淡的。安陵容站在一旁,低着头,像个影子。曹琴默和丽嫔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年世兰的目光在曹琴默脸上停留了一瞬。
笑吧,多笑笑。
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娘娘,”颂芝轻声道,“皇后娘娘来了。”
年世兰转过头,看见皇后带着剪秋,正朝这边走来。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华妃妹妹也来赏花?”皇后走近,笑道。
年世兰福了福身:“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皇后点点头,看着满树的桃花,感慨道:“这桃花开得真好。本宫记得,纯元皇后生前,最爱桃花。”
年世兰心头一动。
纯元皇后。
皇后这是……在提醒她什么?
“娘娘说得是。”她淡淡道,“纯元皇后的事,臣妾也知道一些。”
皇后看着她,目光幽深:“妹妹知道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赏花的人渐渐散了。
年世兰站在桃树下,久久不动。
颂芝忍不住问:“娘娘,您在想什么?”
年世兰没有回答。
她在想皇后刚才的话。
纯元皇后。
那是皇上心里永远的白月光,也是皇后心里永远的刺。
皇后提起她,是想提醒本宫,你不过是纯元的替身吗?
还是……另有所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后今天来,绝不是为了赏花。
“走吧。”她转身往回走,“回宫。”
翊坤宫。
年世兰刚坐下,周宁海就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大将军那边,又出事了。”
年世兰心头一紧:“什么事?”
周宁海压低声音:“大将军今儿个早朝上,又弹劾了一个人。是督察院的左都御史,说他结党营私,排挤异己。”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哥哥,我让你收敛,你不听。
我让你什么都别做,你偏要做。
“皇上怎么说?”
周宁海摇摇头:“皇上当场就准了,着人查办。”
年世兰猛地睁开眼睛。
准了?
前世,皇上对哥哥的弹劾,从来都是留中不发。可这一次,他准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上已经开始顺着哥哥的意思走了。意味着皇上在给哥哥一种错觉——你看,你想弹劾谁,朕就办谁,朕对你多信任。
可这不是信任。
这是在捧他。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下去吧。”年世兰挥挥手,“继续盯着。”
周宁海应声退下。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手紧紧握着手炉。
哥哥,你醒醒吧。
皇上不是在帮你,是在害你。
傍晚时分,甄嬛又来了。
“娘娘,”她一进门就道,“嫔妾有一件事,想跟娘娘商量。”
年世兰看着她:“说。”
甄嬛压低声音:“嫔妾的父亲,今日来信了。”
年世兰挑了挑眉:“说什么?”
甄嬛道:“他说,朝中有人在查年大将军的事。让他小心些,别被牵连。”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父亲倒是明白人。”
甄嬛看着她,轻声道:“娘娘,嫔妾的父亲说,那些人查得很细,连年大将军在西北时收了多少孝敬,都查得一清二楚。”
年世兰的手微微握紧。
“他还说什么?”
甄嬛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他还说,隆科多大人在这件事里,起了很大的作用。”
年世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隆科多。
又是隆科多。
“甄妹妹,”她看着甄嬛,“你父亲的信,能不能让本宫看看?”
甄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年世兰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长,事无巨细,把朝中这几日的动向都说了。谁在查年羹尧,谁在帮年羹尧说话,谁在暗中推波助澜,一清二楚。
年世兰看完,将信还给甄嬛。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她轻声道,“你让他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你。”
甄嬛点点头,将信收好。
“娘娘,”她看着年世兰,“您打算怎么办?”
年世兰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宫能怎么办?本宫只是个嫔妃,不能干政,不能插手朝堂之事。只能看着。”
甄嬛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娘娘……”
“好了,”年世兰拍拍她的手,“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告诉本宫。”
甄嬛点点头,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娘娘,您一定要保重。”
年世兰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甄嬛心头一暖。
“去吧。”
夜深了。
年世兰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几株桃树上,朦朦胧胧。她看着那些花苞,心中想着的,却是哥哥。
哥哥,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里看那幅字,还是在跟幕僚商量明天该弹劾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哥哥的时间,不多了。
“娘娘,”颂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该歇息了。”
年世兰没有动。
“娘娘,”颂芝走近,轻声道,“您别太担心。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颂芝。”年世兰打断她。
“奴婢在。”
“你相信报应吗?”
颂芝愣住了。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本宫以前不信。可后来本宫信了。”
颂芝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颂芝,你跟了本宫这么久,本宫问你一句话。”
颂芝点点头。
“若有一日,本宫不再是华妃了,你还会跟着本宫吗?”
颂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娘娘,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不管娘娘是谁,奴婢都跟着娘娘。”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起来吧。”她拉起颂芝,“本宫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颂芝擦了擦眼泪,看着她。
年世兰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去睡吧。本宫没事。”
颂芝点点头,退了下去。
年世兰重新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第二天一早,年世兰刚用完早膳,周宁海就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大将军派人送东西来了。”
年世兰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周宁海捧着一个匣子,双手奉上。
年世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她先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一只麒麟,栩栩如生。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年世兰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这是她小时候送给哥哥的玉佩。那时候哥哥刚出征,她怕他出事,就把自己最心爱的玉佩送给他,让他保平安。
没想到,哥哥还留着。
还刻上了“平安”两个字。
她放下玉佩,拿起信。
信很短——
“妹妹:
玉佩还你。哥哥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保平安了。妹妹在宫里,才更需要它。
哥哥答应你,从今天起,收敛锋芒,不再弹劾任何人,不再见不该见的人。
那幅字,哥哥挂在书房了。日日看,夜夜看。
你放心。
哥哥 字”
年世兰看完信,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哥哥,你终于听进去了。
终于。
“娘娘,”颂芝吓坏了,“您怎么了?”
年世兰摇摇头,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酸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没事。”她轻声道,“只是……高兴。”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紧紧握着。
平安。
她需要平安。
哥哥也需要平安。
可这宫里,真的有平安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会拼尽全力,护住哥哥,护住自己,护住所有她想护的人。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