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02:50

雍正二年,九月初一。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铺满了花圃,几个低位嫔妃在花间穿行,笑盈盈地指指点点。

“听说今年的菊花是江南新贡的品种,比往年好看多了。”

“可不是,这朵绿菊难得一见,得好好护着。”

说笑声飘到假山另一侧,年世兰正站在那儿,手里掐着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撕着。颂芝在旁边站着,也不敢出声。

昨儿夜里年羹尧来信了。信写得很长,说隆科多最近消停了不少,朝堂上风向也转了,他这边稳了。让妹妹放心。

年世兰看了,把信烧了。

放心?她怎么放心?隆科多消停,是因为在憋大招。等他憋足了劲,就是致命一击。

“娘娘,”颂芝小声提醒,“敬妃娘娘来了。”

年世兰抬眼,看见敬妃从花圃那头走过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走到近前,敬妃朝她笑了笑。

“妹妹也来赏花?”

年世兰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凉亭走去。凉亭里空无一人,石桌上还摆着半盏残茶,不知是谁落下的。

敬妃坐下,看着外头的菊花,忽然叹了口气。

“花无百日红。开得再好,也总有谢的时候。”

年世兰心头一动。

这话,是说花,还是说人?

她看着敬妃,敬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那些菊花出神。

“姐姐怎么突然感慨起来?”

敬妃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没什么。只是看着这些花,想起些旧事。”

年世兰没再问。

两人坐着说了几句闲话,敬妃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忽然压低声音道:“妹妹,内务府那边,你留意着些。”

年世兰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姐姐。”

敬妃点点头,带着宫女走了。

从御花园出来,年世兰没回翊坤宫,直接往内务府去了。

内务府在东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旁是高大的红墙,遮住了日头,阴凉凉的。年世兰走得快,颂芝小跑着跟在后面。

内务府总管刘保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见她来,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华妃娘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

年世兰看着他,淡淡道:“本宫来看看今年的冬衣做得怎么样了。”

刘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娘娘放心,都做好了,正打算送去呢。”

年世兰点点头,没说话,只往里走。

刘保跟在后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内务府正堂里,几个太监正在整理布料。见年世兰进来,都停下手里的事,跪下行礼。

年世兰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堆摞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

“这些是各宫的?”

刘保点头:“是。按份例做的,还没来得及送。”

年世兰走过去,随手翻了翻。翻到最底下,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件石青色的衣裳,料子极好,绣工也精致。可那颜色,那款式——是亲王福晋的品级。

“这是谁的?”

刘保的脸色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他。

“说。”

刘保扑通一声跪下:“娘娘饶命!这是……这是隆科多大人吩咐的,说是给他新纳的妾室做的。奴才不敢不从……”

年世兰看着那件衣裳,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

“隆科多的妾室,穿亲王福晋的品级?他倒是敢。”

刘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年世兰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头也不回地说:“那件衣裳,送到翊坤宫来。”

傍晚时分,那件衣裳送到了翊坤宫。

年世兰把它摊开在桌上,看了很久。石青色的缎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光,金线绣成的翟纹栩栩如生。

“娘娘,这是僭越吧?”颂芝小声问。

年世兰点点头:“僭越。亲王福晋的品级,他隆科多算什么东西,敢让他的妾室穿这个?”

颂芝不明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年世兰把那衣裳折好,放回包袱里。

“先收着。这东西,将来有用。”

她把包袱递给颂芝,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整个紫禁城。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唇角微微扬起。

隆科多,你等着。

九月初五,午门外。

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老兵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隆科多私吞军饷,草菅人命”。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人是谁?”

“听说是当年跟着隆科多打仗的老兵。说隆科多克扣军饷,害死了不少人。”

“胆子真大,敢告隆科多大人。”

“活不下去了呗,豁出去了。”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年世兰正在用午膳。她放下筷子,听完了周宁海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老兵,还在跪着?”

周宁海点头:“跪了一上午了。隆科多的人去赶他,他不走。说是要见皇上。”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周宁海不明白,也不敢问。

年世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下去吧。继续盯着。”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个老兵,是谁找来的?

她心里隐隐有个答案。

九月初八,老兵的事闹大了。

隆科多的人去抓他,他不走,跟那些人扭打起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起哄,有人往隆科多的人身上扔烂菜叶子。最后惊动了顺天府,顺天府又报进宫,传到皇上耳朵里。

皇帝下旨,让大理寺查办。

消息传出来,满朝哗然。

年世兰站在窗前,听周宁海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理寺那边,谁主审?”

周宁海道:“是张廷玉大人。”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

张廷玉。

内阁首辅。皇上最信任的人。

他主审,隆科多这回跑不掉了。

“那个老兵呢?”

周宁海道:“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说是保护起来,怕被人灭口。”

年世兰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月初十,养心殿。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折子是张廷玉递上来的,内容是老兵告状的案子。证据确凿,隆科多辩无可辩。

皇帝看了很久,把折子合上。

“苏培盛。”

“奴才在。”

“隆科多这些年,到底收了多少东西?”

苏培盛低着头,不敢答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

“罢了。让他回家思过吧。”

九月十二,隆科多被罢免九门提督,回家思过的消息传遍京城。

年世兰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御花园里。她站在假山后头,望着远处的凉亭。凉亭里坐着几个嫔妃,说笑声飘过来。

“听说了吗?隆科多倒了。”

“听说了。那个老兵告的状,证据确凿。”

“皇上念旧,没要他的命。只是让他回家思过。”

“这跟要命也差不多了。没了官职,谁还理他?”

说笑声飘过来,年世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娘娘,”颂芝小声问,“隆科多倒了,是大好事吧?”

年世兰摇摇头。

“隆科多倒了,还有别人。这局棋,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九月十五,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窗前,望着外头的菊花发呆。采萍在一旁绣花,针脚细细密密的。

“采萍。”

“奴婢在。”

“敬妃娘娘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采萍抬起头,看着她。

“小主想问什么?”

沈眉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个老兵,是不是……”

采萍打断她:“小主,别问。”

沈眉庄愣住了。

采萍看着她,目光温和。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眉庄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敬妃那张温和的脸,想起她一次次帮华妃,想起她从不解释为什么。

敬妃在做什么?

九月十八,翊坤宫。

年羹尧来信了。信写得比往常短,字迹也有些潦草——

“妹妹,隆科多的事,哥哥听说了。皇上这回动了真格,看来是真的恼了。哥哥这边还好,你放心。”

年世兰看完,把信烧了。

九月二十,御花园。

年世兰站在假山后头,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月白长袍,站在合欢树下,像是在等人。

果郡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已经很久没入宫了。听说被太后拦住了。

他怎么又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始终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她想走过去,却迈不开步子。

她不能。

她是华妃。他是果郡王。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过了很久,他转身离去。

年世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圃尽头,久久不动。

“娘娘,”颂芝小声问,“您不过去吗?”

年世兰摇摇头。

“不用。”

九月廿二,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听竹息禀报。听到果郡王又入宫的消息,她睁开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去御花园了?”

竹息点头:“是。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就不死心呢?”

竹息不敢接话。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幽深。

“华妃那边呢?”

竹息道:“也在御花园。远远看着,没过去。”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月廿五,翊坤宫。

张廷玉参年羹尧的折子,在朝堂上念了出来。

罪名有三条: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居功自傲。

皇帝没有表态,只是把折子留中了。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看书。她放下书,听完了周宁海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风刮得窗户呼呼响,像是要下雨。

留中了。

皇上没有表态。

那就是默许。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九月廿八,年羹尧又被召回京。

圣旨是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等他接到的时候,还在路上。消息传来时,年世兰正在用晚膳。她放下筷子,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年世兰摇摇头,没说话。

她能有什么事?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落下来。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隆科多被参、老兵告状、张廷玉主审、隆科多倒台、果郡王远远地站着、哥哥被召回京。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她不知道这些线最后会缠成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快了。

快了。

“娘娘,”颂芝走过来,轻声道,“该用晚膳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说话。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点凉意。

不管哥哥怎样,她得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年世兰坐在灯下,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外头传来脚步声,颂芝的声音响起:“娘娘,敬妃娘娘派人送了封信来。”

年世兰接过,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隆科多那件衣裳,收好了。”

她把信烧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敬妃知道那件衣裳的事。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

年世兰把玉佩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株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只张开的五指。

她想起那件石青色的衣裳,想起刘保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隆科多那张永远趾高气扬的脸。

如今那张脸,该换成什么颜色了?

“娘娘,”颂芝走过来,轻声道,“夜深了,歇了吧。”

年世兰摇摇头,没动。

她在想那个老兵。

那个穿着破旧衣裳,在午门外跪了一整天的人。他跪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着死去的兄弟,还是想着公道?

月亮又高了些,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格子。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哥哥送她入宫的时候。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把宫墙照得金灿灿的。哥哥拍着胸脯说:“妹妹放心,有哥哥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如今哥哥还在,可“有哥哥在”这句话,已经没人信了。

烛火熄了,翊坤宫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窗外,月亮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