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四月初一。
翊坤宫院中的海棠开了。不是御花园那种成片的热闹,只是角落里一株,零零星星几朵,粉白相间,开得安静。
年世兰站在树下,伸手折下一枝,拿在手里看了看,递给颂芝:“找个瓶子插起来。”
颂芝接过,笑道:“娘娘今日心情好?”
年世兰没答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前,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海棠。
“这花开不了几日。”她说,“趁它还开着,多看看。”
颂芝听着这话,心里莫名发紧,却不知该说什么。
午时,甄嬛来了。
她今日没穿往常那身半旧衣裳,换了件藕荷色的新衣,发髻上也簪了两朵珠花。进门后,她恭恭敬敬行礼,年世兰看了她一眼,笑了。
“有喜事?”
甄嬛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家父来信,说周先生已经到了西北。”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
周先生。那个账房先生。甄远道的幕僚,被派去西北帮年羹尧查账的人。
“到了就好。”她端起茶盏,茶盏送到唇边,却没喝,又放下了,“一路上可顺利?”
甄嬛点头:“家父安排得妥当,没人察觉。”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父亲可说了,那周先生到了西北之后,是怎么安排的?”
甄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年世兰接过,信写得不长,甄远道在信里说,周先生化名张诚,以商人身份进入西北,已经和年羹尧的幕僚接上了头。接下来他会以帮忙整理账目为名,暗中查漏补缺。
年世兰看完,将信折好,递还给甄嬛。
“你父亲有心了。”她说,“告诉他,小心些。那周先生是个人才,将来若有机会,本宫会记着他的。”
甄嬛应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
她走后,年世兰把那枝海棠拿起来看了看。花瓣已经开始打蔫,边上泛出一圈枯黄。
颂芝在一旁轻声道:“娘娘,这花怕是不成了,奴婢再去折一枝新鲜的?”
年世兰摇摇头,把花枝放回桌上。
“不用。它自己愿意谢,谁也留不住。”
四月初三,咸福宫出了件事。
沈眉庄的贴身宫女采月,被人发现在御花园的假山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前站着皇后宫里的剪秋。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用午膳。她放下筷子,看着来报信的周宁海。
“采月?惠嫔身边那个?”
周宁海点头:“是她。听说剪秋从她身上搜出了一个小纸包,里头包着药渣。”
年世兰的眼睛微微眯起。
药渣。
她想起沈眉庄前些日子托温实初传来的话——有人在她药里加红花。
“人呢?”
“被带去了景仁宫。惠嫔娘娘赶去要人,没要回来,在景仁宫门口跪了小半个时辰。”
年世兰放下筷子,站起身。
“娘娘?”颂芝吓了一跳,“您要去?”
年世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年羹尧正在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个时候去景仁宫要人,等于把刀递到皇后手里。
可她想起沈眉庄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绝望,有愤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信任。
她转过身,坐回桌边。
“让周宁海去打听,”她说,“看看采月说了什么,皇后打算怎么办。”
颂芝应下,快步出去了。
年世兰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汤,半天没动。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来了。
采月什么都没说。从被抓住到被关进慎刑司,她一个字都没吐。皇后亲自审问,她只是跪着哭,咬死了说那药渣是她自己的,她身子不好,偷偷抓药调理,不敢让人知道。
皇后不信。可采月不认,谁也拿她没办法。
“惠嫔娘娘那边呢?”年世兰问。
周宁海压低声音:“惠嫔娘娘回了咸福宫,一直没出来。听说……听说痛哭了一场。”
年世兰点点头,没再问。
夜深了,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年世兰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枚玉佩,慢慢摩挲着。
平安。
她想起前世,沈眉庄是怎么死的。血崩,难产,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温实初陪着。那个害她的人,到最后都没认罪。
这一世,不一样了。
采月是沈眉庄的人,却也是皇后安插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废了,皇后会善罢甘休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眉庄这关,不好过。
四月初五,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采月跪在她脚边,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起来吧。”沈眉庄的声音很轻。
采月没动。
沈眉庄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这个丫头,从她入宫第一天就跟着她,伺候她,陪她熬过假孕风波,陪她度过最难的日子。她以为采月是她的人,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可采月在那药渣里加了红花。
“为什么?”沈眉庄问。
采月抬起头,满脸是泪:“小主,奴婢……奴婢是被逼的。皇后娘娘说,只要奴婢做这一件事,她就保奴婢的弟弟平安。奴婢的弟弟被他们抓了,奴婢没办法……”
沈眉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皇后。
又是皇后。
“你走吧。”她说。
采月愣住了:“小主……”
“本宫留不住你。”沈眉庄睁开眼睛,看着她,“皇后既然能用你一次,就能用你第二次。你留在这里,只会害了本宫,也害了你自己。”
采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小主,奴婢对不起您……”
沈眉庄挥了挥手,不再说话。
采月跪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沈眉庄一个人。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热热闹闹。可那热闹是别人的,跟她没关系。
温实初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娘娘。”他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沈眉庄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温太医,本宫身边没有人了。”她说。
温实初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微臣在。”
沈眉庄怔住了。
温实初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海棠,依旧开着。
四月初七,翊坤宫。
安陵容来了。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屏退左右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双手奉上。
“娘娘,这是皇后娘娘让嫔妾交给您的。”
年世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年羹尧私收贡品,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她把字条折好,收入袖中。
“皇后让你把这个给本宫看?”
安陵容点头:“皇后娘娘说,让嫔妾把这个给娘娘看,然后看看娘娘是什么反应。”
年世兰笑了,笑容很淡。
“那你打算怎么告诉她?”
安陵容咬了咬唇,小声道:“嫔妾想好了。嫔妾就说,娘娘看了之后脸色很难看,把手里的茶盏都摔了。”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比她想象中聪明。
“好。”她说,“就这么告诉她。另外——”
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安陵容。
“这是本宫准备的回礼。你拿去给皇后,就说本宫送的。她看了,自然会明白。”
安陵容接过盒子,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走到门口,年世兰忽然叫住她。
“安妹妹。”
安陵容回过头。
“小心些。”年世兰说,“皇后那个人,不好糊弄。”
安陵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那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一块玉佩。成色普通,雕工普通,什么都普通。可那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年世兰送给皇后这块玉佩,是在告诉她:本宫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想要的本宫给不了。所以,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皇后能看懂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四月初十,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听竹息禀报这几日的事。采月被赶出咸福宫,安陵容频繁出入翊坤宫,华妃和敬妃往来密切,还有——
“果郡王又入宫了?”太后睁开眼睛。
竹息点头:“是。皇上召见,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入宫之后,可去过别的地方?”
竹息犹豫了一下:“去过御花园。正好遇见了华妃娘娘。”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
“又是偶遇?”
竹息不敢接话。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幽深。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华妃那边,让人继续盯着。果郡王那边……也盯着。”
竹息应下。
太后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唇角勾起一丝笑。
华妃,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哀家倒要看看。
四月十二,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看书,周宁海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大将军那边又来信了。”
年世兰接过信,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妹妹,西北那边来了个姓张的商人,说是你安排的。哥哥已经见过他了。账目的事,哥哥心里有数。你放心。”
年世兰看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姓张的商人。周先生。他已经到了。
“娘娘,”周宁海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隆科多那边,最近又加紧了动作。他的人在朝堂上连着弹劾大将军,罪名越来越重。”
年世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意料之中。
“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海棠已经谢了。枝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想起哥哥的信,想起周先生,想起那些正在发生的、她无法插手的事。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能等。
傍晚时分,甄嬛又来了。
她一进门,脸色就有些凝重。行礼之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娘娘,家父来信。隆科多那边,查到了一件大事。”
年世兰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甄远道在信里说,隆科多的人查到,年羹尧在西北时,曾私藏了一批战利品。那是一批前朝留下的古董字画,价值连城。年羹尧没有上报,自己留下了。如今,这批东西成了隆科多手里最有力的证据。
年世兰的手微微握紧。
私藏战利品。这是大罪。
“你父亲怎么知道的?”
甄嬛压低声音:“是那个周先生查出来的。他说,大将军手下有个幕僚,前些日子喝醉了酒,说漏了嘴。”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让甄嬛心头一凛。
“好。太好了。”
甄嬛不解:“娘娘,这不是坏事吗?”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是坏事。可坏事,有时候也能变成好事。”
甄嬛愣住了。
年世兰没有解释,只是将信折好,递还给她。
“告诉你父亲,继续盯着。尤其是那个喝醉酒的幕僚,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甄嬛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年世兰摇摇头:“本宫现在也不知道。但本宫知道,隆科多手里的证据越多,他越得意。他越得意,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四月十五,这一日天气晴好。
年世兰去御花园走了走。海棠谢了,牡丹还没开,园子里显得有些空旷。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颂芝跟在身后,也不敢出声。
走到一处假山旁,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假山后面,有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眉眼清俊;一个穿着太监服饰,低着头,看不清脸。
果郡王允礼。
他正在和那个太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太监不住地点头,神情恭敬。
年世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那太监转身走了。允礼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华妃娘娘。”
年世兰走上前,淡淡道:“果郡王怎么在这儿?”
允礼笑道:“臣正要出宫,路过这里。娘娘是来赏花的?”
“花都谢了,没什么可赏的。”
允礼看着她,目光温和:“花谢了,还有叶子。叶子落了,还有枝干。总有可赏之处。”
年世兰心中微微一动。是啊,她是不是也不应该只盯着仇恨,好不容易重生一场,难道不好好活一回么!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允礼忽然道:“娘娘,臣上次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年世兰看着他。
“保重自己。”允礼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重自己。”
年世兰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果郡王。”
允礼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娘娘,”颂芝小声问,“您怎么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果郡王,还真不枉费甄嬛前世拼死给他生下双生子,太和风细雨了。
四月十八,翊坤宫。
年羹尧又来信了。这一次,信比之前长了一些。
“妹妹,周先生是个能人。凡事应该来得及。勿念。”
年世兰看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能为哥哥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四月二十,景仁宫。
皇后坐在宝座上,听剪秋禀报这几日的事。安陵容送来的消息,华妃那边的动静,还有隆科多那边的进展。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皇后问。
剪秋点头:“隆科多大人说,再过些日子,就能送到皇上面前。”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捻着佛珠,目光幽深。
华妃,你等着吧。
等你哥哥倒了,本宫再看你怎么蹦跶。
四月廿五,翊坤宫。
这一日,年世兰正在看书,周宁海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大将军那边,出事了。”
年世兰放下书,抬起头。
“那个喝醉酒的幕僚,死了。”
年世兰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周宁海压低声音:“说是喝酒喝死的。可有人说,他死之前,见过隆科多的人。”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让周宁海心头一凛。
“好。太好了。”
周宁海不解,却不敢问。
年世兰挥挥手:“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
可她看着那片春光,只觉得刺眼。
那个幕僚死了。死得好。他死了,隆科多的证据就少了一个。
可他也死得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起疑。
是谁杀了他?隆科多?还是……
她想起哥哥的信,想起周先生,想起那些正在发生的事。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局棋,快要结束了。
四月廿八,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听竹息禀报。
“华妃娘娘这几日安分得很,只是去了几次御花园。每次去,都能遇见果郡王。”
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每次?”
竹息点头:“三次了。说是偶遇,可……”
太后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偶遇?这宫里,哪有那么多偶遇。”
她捻着佛珠,沉默片刻,忽然道:“让果郡王以后少入宫。就说哀家说的,他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让他多去相看相看合适的姑娘。”
竹息应下。
太后望着窗外,唇角勾起一丝笑。
华妃,哀家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果郡王,你不能动。
四月的最后一天。
翊坤宫。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海棠。海棠早已谢尽,枝头长满了浓密的绿叶。
重生以来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她不知道这些线最后会缠成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娘娘,”颂芝走过来,轻声道,“您站了许久了,歇歇吧。”
年世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在想明天。
明天是五月初一。新的一个月,要来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这个月会发生的事,害怕自己无力阻止,害怕那些前世的画面变成真的。
可她不能怕。
她是年世兰。她是华妃。她死过一次,什么都不该怕。
“娘娘,”颂芝又道,“甄贵人派人送了信来。”
年世兰接过信,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周先生来信,一切顺利。补漏已毕,请娘娘放心。”
年世兰看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一切顺利。
补漏已毕。
好。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几株海棠上,朦朦胧胧。
明天,就是五月了。
她等着。